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一秒一秒地爬行。搜索的动静就在咫尺之外,每一次光柱扫过缝隙口,都让纪凌尘的心脏骤停。
“妈的,真邪门!分头再往前追追看!”终于,一个喽啰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脚步声和手电光开始向更远处移动,渐渐远去。
直到那催命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集装箱迷宫的深处,纪凌尘和苏晚秋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身体一软,几乎同时沿着冰冷的铁壁滑坐到地上。极度的紧张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汗水早已浸透了纪凌尘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赵…赵明宇呢?”纪凌尘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厉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生死未卜的同伴。
“他…他没事!”苏晚秋的声音同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肯定,“混乱中他砸了‘鬼手七’一下,趁那些人冲进来堵门的时候,从另一边的小门跑了!他比我们熟路,应该…应该能脱身!”
纪凌尘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铁锈和汗腥味的冰冷空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点。赵明宇能跑掉,就是最大的幸运。他这才感觉到腰侧被金砖硌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受伤了?”苏晚秋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没事,被金子…硌了一下。”纪凌尘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平稳,摸索着想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动作间,背包的拉链刮到了旁边堆放的硬物,发出轻微的“嘶啦”一声。
几乎是同时,苏晚秋忽然伸出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纪凌尘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沙沙”声,从他们藏身的集装箱顶部边缘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和精准的探查意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冷的铁皮顶盖,一寸一寸地移动、搜索、聆听!
冷汗瞬间浸透了纪凌尘的后背。是追兵去而复返?还是…“鬼手七”那边更狡猾、更阴险的角色?对方显然经验老辣,知道利用高处视野和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破绽!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沙沙”的移动声时断时续,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徘徊在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侧耳倾听下方黑暗中的动静。
纪凌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那细微得几乎要被心跳淹没的声响。苏晚秋捂在他嘴上的手冰凉一片,同样在微微颤抖。两人如同掉进陷阱的猎物,在猎手耐心的窥伺下,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集装箱堆垛的另一个方向。
直到确认那致命的窥探者真的离开了,苏晚秋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捂住纪凌尘的手,身体无力地靠在铁壁上,发出压抑而急促的喘息。纪凌尘也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被海风一吹,冷得刺骨。
“不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纪凌尘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他们…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苏晚秋的声音同样虚弱,却异常清晰。她挣扎着站起来,摸索着抓住纪凌尘的手臂,“跟我来,小心脚下。”
她带着纪凌尘,像两只在钢铁丛林中穿行的幽灵,在巨大集装箱形成的复杂阴影里无声而迅捷地移动。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光线和开阔视野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个被厚厚防雨帆布半掩盖着的、废弃的港口工具维修点门口。卷帘门早已锈死,苏晚秋熟门熟路地掀开帆布一角,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黑黢黢的通风口。
“进去。”她示意纪凌尘先钻。
纪凌尘没有犹豫,将沉重的背包先推了进去,然后忍着腰间的疼痛,艰难地爬进了这个弥漫着浓重机油和灰尘味道的狭小空间。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很快,苏晚秋也爬了进来,摸索着将帆布重新盖好,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吞没了他们。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这里…是我舅舅以前带我来过的…应急点。”苏晚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说…跑船的人,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留个能喘口气的‘老鼠洞’。”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我舅舅…林正南…他不是跑船的。”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纪凌尘混乱的脑海!林正南!那个在警务室里眼神锐利如鹰隼、盘问过他的警官!他竟然是苏晚秋的舅舅?!
巨大的震惊让纪凌尘一时失语。苏晚秋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他…是缉毒警。很多年了。一直…一直潜伏在刀疤脸这条线上。我今晚…就是接到他一个紧急传讯才出来的,他说身份可能暴露了,让我去一个安全屋取点东西…没想到…”
后面的话,被一声压抑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后怕的哽咽打断。黑暗中,纪凌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这个信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那个气质清冷、看似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苏晚秋,她的世界竟也如此凶险复杂!她舅舅林正南的身份,更是将今晚发生的所有混乱——刀疤脸的追杀、警方的布控、地下钱庄的陷阱——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却更加致命的链条!
“刀疤脸…是冲着你舅舅来的?他暴露了?”纪凌尘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腰间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巨大的信息冲击暂时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苏晚秋的声音带着茫然和无助,“我只知道他现在很危险…非常危险…那些人…那些真正的亡命徒,如果知道他是警察…”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意中的恐惧,比任何描述都更令人心悸。缉毒警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而她和纪凌尘、赵明宇的意外卷入,更是将水彻底搅浑,也把他们自己置于了更恐怖的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特殊震动节奏的嗡鸣声,从纪凌尘贴身的口袋里传来。是那个屏幕碎裂的小灵通!它居然在这么深的“老鼠洞”里还有一丝信号!
纪凌尘立刻掏出小灵通,借着屏幕幽暗碎裂的微光,看到了一条新短信,号码未知,内容只有极其简短、如同密码般的几个字:“安。老地方。明。”
是赵明宇!他还活着!而且安全抵达了他们之前约定的、位于城中村边缘一个废弃锅炉房的临时碰头点!
“是赵明宇!他安全了!”纪凌尘几乎是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晚秋,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似乎也松懈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喜悦如同微弱的火星,瞬间就被更加沉重的现实压力所吞噬。十块冰冷的金砖就在身边的背包里,这是他们用命搏出来的启动资金,却也是烫手到极点的山芋。刀疤脸、“鬼手七”、还有那些身份不明却手段狠辣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警方,尤其是身份暴露、处境极度危险的林正南,也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这张消失的黑卡和巨额资金的下落!他们三人,尤其是刚刚卷入这场风暴的苏晚秋,此刻都成了多方势力追捕的目标!
如何安全地处理掉这些黄金?如何将这笔钱洗白、变成可以使用的启动资金?如何在各方势力的疯狂追查下保住性命,并找到那个身份暴露、随时可能遭遇不测的林正南?
一个个致命的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刚刚逃出生天的三人身上。黑暗的“老鼠洞”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沉甸甸、冰冷刺骨的十块金砖,无声地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血火,以及前方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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