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包裹着城市边缘这片破败的城中村。废弃锅炉房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躯壳,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沉默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煤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纪凌尘最后一个爬进这散发着刺鼻霉味的钢铁洞穴。他反身,用尽力气将那块沉重、边缘早已变形扭曲的铁板拖拽回来,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唯一的入口。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被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降临。只有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闷热的空间里碰撞、回荡。
“呼…呼…暂时…暂时安全了。”赵明宇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疲惫。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身前一尺见方的黑暗,映亮了他满是汗渍和污迹的脸,以及那副只剩下一块镜片、布满裂痕的眼镜。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
微弱的火光下,纪凌尘靠在冰冷粗糙的锅炉内壁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侧被金砖硌伤的地方,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苏晚秋则蜷缩在另一侧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米白色的风衣沾满了油污和灰尘,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脆弱。
沉重的背包被纪凌尘放在脚边,拉链在爬行时刮开了更大的口子,露出一角冰冷、沉重的金砖,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东西…还在?”赵明宇的目光立刻被那抹金色吸引,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干涩。
纪凌尘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将背包的破口扯开得更大。十块码放整齐、在微弱火光下流淌着沉重暗金色泽的长方体,赫然映入眼帘。那冰冷的、代表着巨大财富的质感,此刻却只让人感到沉重和刺骨的寒意。
“十块…都在。”纪凌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如履薄冰的凝重,“三百克一块,按现在的金价…大概值个十来万。但这是‘死’钱。”他伸出手指,指尖拂过冰冷光滑的金砖表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质感,如同在抚摸一块块烧红的烙铁。“拿出去一块,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刀疤脸、‘鬼手七’,还有那些不知道来路的家伙…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
赵明宇推了推破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金砖,又落在纪凌尘和苏晚秋身上,最后停留在那唯一的入口铁板上,眉头紧锁:“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锅炉房目标太大,警察扫黄打非或者消防检查都有可能撞进来。金子…必须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在狭小的锅炉内部逡巡,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处被厚厚铁锈和煤灰覆盖的地面。他走过去,用脚试探性地踩了踩,又蹲下身,从散落在地上的锈蚀工具堆里翻捡出一根沉重的撬棍。
“帮我照着点。”赵明宇对纪凌尘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纪凌尘立刻凑近,将打火机的火苗对准那个角落。赵明宇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撬棍,将扁平的尖端狠狠插入地面铁板边缘的缝隙里!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用尽全力的“嗬嗬”声。
“嘎吱——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封闭的锅炉内尖锐地响起,盖过了三人沉重的呼吸。锈蚀的铁板在撬棍巨大的力量下,顽强地抵抗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的铁锈如同干涸的血痂,簌簌剥落。汗水顺着赵明宇的下颌滴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苏晚秋也被这刺耳的声响惊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担忧,看着赵明宇如同矿工般奋力撬动的背影。
终于!“哐啷”一声闷响!一块大约半米见方、厚达寸许的沉重铁板被赵明宇硬生生撬了起来!一股更加浓烈、带着潮湿泥土和浓重铁锈腐败气味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铁板下方,赫然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人蜷缩进去的、黑黢黢的狭小空间,似乎是当年检修管道留下的隐秘空隙,底部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和不知名的废弃物。
“快!把金子用这个包起来!”赵明宇丢开撬棍,喘息着,从旁边扯过一大块同样沾满油污、但相对厚实的废弃防雨油布。
纪凌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背包里的十块金砖倒在油布上。冰冷的金属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两人手脚麻利地将油布层层包裹、折叠,确保没有一丝金光外泄,最后用一根捡来的锈铁丝紧紧捆扎好。这个包裹看起来就像一大包普通的工业垃圾。
赵明宇接过这沉重异常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它放入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狭小地洞深处,用力往下压了压,让它完全没入底部的淤泥里。然后,他再次抓住那块沉重的铁板,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拖拽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好。最后,他抓起地上的煤灰和铁锈碎屑,胡乱地撒在铁板边缘的缝隙处,尽量掩盖住刚才撬动的新鲜痕迹。
做完这一切,赵明宇才像虚脱般,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和锈迹。他推了推破碎的眼镜,看向纪凌尘和苏晚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除非他们把整个锅炉房拆了,用探地雷达一寸寸扫,否则…谁也找不到它们了!”
纪凌尘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用力拂过那块冰冷粗糙、重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铁板表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被彻底埋葬的份量。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铁板和淤泥,看到了那堆被油布包裹的冰冷黄金。
“它们现在是‘死’的。”纪凌尘的声音在寂静的锅炉里响起,异常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在我们有能力让它们‘活’过来之前,就永远埋在这里。谁碰,谁死。”这话既是对同伴的交代,更像是对那十块惹祸金砖的冰冷宣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蜷缩在角落的苏晚秋忽然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她摸索着从自己那个高档女士手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挪到纪凌尘身边,将那纸条轻轻推到他面前。跳跃的打火机火苗下,纸条上只有一串用圆珠笔写下的、冰冷的数字——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苏晚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是我舅舅…林正南…最后能给我的东西。”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情绪,“港岛那边的渠道…只认现金和黄金,不记名,不联网,只做熟客。手续费…三成起。”她报出的数字,让赵明宇倒抽了一口冷气。
三成!十多万的启动资金,瞬间就要蒸发掉三分之一!这简直是在心口剜肉!
纪凌尘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串冰冷的数字,指尖捏着纸条的边缘。港岛…大洋彼岸…只认现金和黄金…三成…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他仿佛能穿透这薄薄的纸片,看到维多利亚港璀璨灯火下涌动的金融暗流,看到那些衣冠楚楚却心狠手辣的掮客,看到纳斯达克交易所电子屏上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互联网泡沫破裂前的最后疯狂!
“三成?”纪凌尘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牵扯出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呵…那就让刀疤脸和‘鬼手七’,替我们付这笔手续费吧!”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靠在锅炉壁上喘息的赵明宇,那里面跳动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明宇!用你的‘暗线’,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黑卡’的线索,丢给该拿到它的人!把刀疤脸藏货的地点,送给急着立功的警察!把‘鬼手七’今晚吞了刀疤脸金子又黑吃黑的消息,放给他那些同样不是善茬的对头!让狗咬狗!越乱越好!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