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挣扎着,试图刺破笼罩城中村上空的厚重铅云,却只投下惨淡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催泪瓦斯的刺鼻气味)、血腥、以及垃圾焚烧混合的恶臭。平日里喧嚣嘈杂的街巷,此刻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只剩下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和远处持续不断的警笛呜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身影在窗后惊恐地窥探。
苏晚秋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灵猫,带着纪凌尘和赵明宇,在迷宫般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阴影里无声穿行。她避开所有可能被监控或狙击的主路,选择的路径肮脏、曲折,甚至需要翻越锈蚀的铁丝网和低矮的断墙。纪凌尘咬紧牙关,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攀爬,腰侧撕裂般的剧痛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道道泥痕。赵明宇则紧紧抱着他那台如同生命线的破旧电脑和工具包,动作笨拙却异常顽强,破碎的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越靠近地图上红圈标记的核心区域,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发粘稠。刺耳的扩音喇叭声隐约传来:“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激烈的枪响,如同死寂水面投下的石子,激起更深的恐惧涟漪。
终于,他们在一堵爬满枯萎藤蔓、散发着浓重尿臊味的矮墙后停下。矮墙对面,是一栋被三四层杂乱“握手楼”包围着的、孤零零的三层旧厂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布满污迹和涂鸦,几扇狭小的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地张着口。这就是刀疤脸的老巢——“肥龙仓库”。此刻,厂房唯一的铁皮大门被撞得扭曲变形,斜斜地敞开着,门口停着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防爆车,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依托车体作为掩体,枪口死死对准黑洞洞的门内。更远处,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线外挤满了惊惶张望的人群。厂房内部,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呵斥声、哭喊声和重物拖行的声音。
“正面进不去。”苏晚秋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紧张而急促,“后面!跟我来!”
她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迅速绕到厂房侧面。这里更脏乱,堆满了生锈的油桶、报废的摩托架子、小山般的建筑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她在一个被巨大垃圾箱半遮掩着的、极其隐蔽的角落停下,指着垃圾箱后面墙上一个几乎被油污和铁锈糊住的、仅容一人钻过的方形洞口。
“通风管道维修口,直通地下储藏室隔壁的废弃配电间。”苏晚秋急促地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舅舅……他以前跟踪刀疤脸的一个马仔,发现过这里。他说……账房和关人的地方,就在地下储藏室附近。”
洞口散发出的陈腐气味令人作呕。纪凌尘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管道内壁滑腻冰冷,布满厚厚的油泥和蛛网,空间极度狭窄,只能匍匐爬行。每一次挪动,腰间的剧痛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烫。他强忍着,凭借着意志力一寸寸向前挪动。身后传来赵明宇压抑的喘息和苏晚秋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时间仿佛被拉长,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爬行的摩擦声。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纪凌尘奋力钻出洞口,落入一个不足五平米、堆满报废继电器和电缆的狭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臭氧味。这里就是苏晚秋所说的废弃配电间。一墙之隔,就是他们的目标——刀疤脸的核心地下储藏室!
隔壁传来更清晰的、压抑的咆哮和哭喊,还有重物拖行的声音!战斗显然还未结束,警察似乎正在逐层清剿!
“快!”纪凌尘低吼,目光如电般扫视。配电间与储藏室之间并非完全的水泥墙,而是有一扇早已锈死、被杂物堵死的铁栅栏小门。透过栅栏锈蚀的缝隙,能看到隔壁储藏室晃动的手电光柱和晃动的人影!
赵明宇立刻放下背包,掏出那包特制工具,扑到那扇锈死的铁栅栏门前。他屏住呼吸,将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小心地插入锁孔,指尖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颤抖着、感知着内部的簧片结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隔壁储藏室的咆哮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朝这个方向搜索过来!
纪凌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冰冷粗糙的墙壁。苏晚秋紧贴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呼出声。她死死盯着栅栏缝隙,希望能看到舅舅的身影。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隔壁噪音淹没的机簧弹响!
赵明宇猛地一拉,那扇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栅栏门,竟被他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烟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涌出!
缝隙之后,是储藏室角落堆积如山的破旧轮胎和废弃油桶形成的天然死角。而就在这死角的阴影边缘,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满脸血污的男人正蜷缩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他手中紧握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沾着暗红血迹的黑色运动包!
几乎在看清这男人的瞬间,纪凌尘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完全无视了腰间的剧痛!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人下意识护在怀里的黑色运动包!
纪凌尘的动作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凶狠。他整个人撞进角落,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持包的手腕,右手手肘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狠狠砸向对方毫无防备的侧颈!
“呃!”那马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身体瞬间软倒,手中紧抓的黑色运动包脱手滑落。纪凌尘顺势一抄,沉重的背包入手,隔着粗糙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里面硬物的棱角和分量!他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谁?!那边有动静!”一个粗嘎的吼声在十几米外响起,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咔嚓”脆响!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走!”纪凌尘低吼,抓着包猛地缩回铁栅栏门后的死角阴影里。赵明宇反应极快,立刻将门拉回原位,只留下那道狭窄的缝隙。苏晚秋则迅速抓起地上散落的油污破布,胡乱地塞向门缝,试图掩盖痕迹。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隔壁储藏室,除了晃动的光影和被拖走的人影,没有看到林正南。
手电光柱在油桶和轮胎堆上反复扫射,脚步声停在几米之外。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端着微冲的警察警惕地探身查看。“耗子吧?妈的,这鬼地方……”他嘟囔着,似乎没发现异常,手电光移开,脚步声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人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大口喘息。纪凌尘靠在墙上,额角冷汗涔涔,腰间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黑色运动包——拉链在刚才的抢夺中崩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百元大钞!而在钞票之上,赫然压着几块黄澄澄、沾着几点刺目暗红印记的金砖!那暗红,分明是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血金!
这念头如同冰锥,刺入纪凌尘的脑海。刀疤脸的“货”,果然沾着血!他猛地抬头,透过栅栏缝隙看向储藏室内部。灯光昏暗,人影晃动,地上似乎还躺着几具不动的人形。刚才那个马仔……是趁乱想卷款私逃?还是……林正南?!
“舅舅……”苏晚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在耳边响起。她死死盯着那倒在地上、被警察拖走的马仔身影,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是林正南!那舅舅在哪?是生是死?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隔壁的搜索声越来越清晰,警察随时可能发现这个配电间!
“这里不能待了!”赵明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向配电间另一侧,“那边!有向上的维修梯!通地面一个废弃报刊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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