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小艇突突地喘息着,像一条疲惫的老狗,最终在沙头角一处荒僻、布满黑色油污和废弃渔网的滩涂旁靠岸。没有码头,只有冰冷的江水拍打着锈蚀的船体。老船夫用一根满是海蛎子壳的木棍抵住岸边的礁石,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落船。”
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小腿。纪凌尘咬着牙,忍着刺骨的寒意和腰间的剧痛,第一个涉水上岸。赵明宇紧抱着背包紧随其后,苏晚秋最后一个离开船帮,单薄的米色风衣下摆立刻被污水浸透。老船夫收回木棍,发动机再次轰鸣,小船调转船头,头也不回地驶向江心,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水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踏上特区的土地,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相反,一种更深的、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这里是资本与规则交织的丛林,远比混乱的城中村更为复杂和致命。时间紧迫,三人不敢停留,立刻混入沙头角嘈杂的人流。苏晚秋迅速找到一辆破旧的“绿的”(深市出租车),用粤语报出目的地:“深水埗,福荣街。”
出租车在九十年代末略显陈旧、却已初显繁华的深市街道上穿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街边店铺的霓虹灯在白天也固执地闪烁着。纪凌尘靠在布满污渍的后座,闭目养神,实则精神高度紧绷,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赵明宇则紧张地盯着窗外,怀里紧抱着那个黑色背包,如同抱着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约莫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一个拥挤、嘈杂、充满市井气息的街区停下。深水埗。空气中弥漫着烧腊、海鲜干货、廉价香水、以及无数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招牌,繁体字和霓虹灯让人眼花缭乱。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各种方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里的粤剧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陈记茶餐厅”的招牌并不起眼,夹在一家卖电子零件的铺子和一家挂着油亮烧鹅的烧腊店中间。油腻的玻璃窗后,坐满了低头吃饭的食客。苏晚秋带着两人,目不斜视地穿过餐厅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油烟味的大堂,径直走向后厨方向。
后厨旁边是一条更狭窄、堆满潲水桶和空啤酒箱的昏暗通道。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油漆剥落的墨绿色铁门紧闭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猫眼。
就是这里了。
时间指向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十分钟。通道里弥漫着食物腐败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纪凌尘示意赵明宇和苏晚秋靠墙站好,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间的抽痛,走到绿色铁门前。
他屈起手指,在冰冷的铁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叩击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门内一片死寂。几秒钟后,猫眼处似乎有微光闪了一下,有人在里面窥视。
纪凌尘定了定神,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暗号:“林先生介绍,来取南洋的货。”
门内又沉寂了几秒。接着,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机括转动声。“咔哒……嘎吱……”厚重的绿色铁门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剃着青皮、脖子和手臂上露出狰狞纹身的壮硕男人堵在门口。他眼神冷漠如冰,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惕,像扫描货物一样上下打量着纪凌尘,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沾着泥污的衣裤,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货呢?”青皮男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像砂纸摩擦。
纪凌尘侧身,让出门缝的视野,指向赵明宇紧紧抱在胸前的黑色运动包。
青皮男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背包,又冷冷地扫过赵明宇和苏晚秋,这才微微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快点。”语气不容置疑。
门内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更深的走廊。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墙壁斑驳,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青皮男走在前面,脚步沉重。纪凌尘紧随其后,赵明宇和苏晚秋跟上。走廊两侧有几个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线,死寂得如同坟墓。纪凌尘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精神感知提升到极限,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系统依旧沉寂,那份不安感却越来越浓。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青皮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更像一个简陋的办公室。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老板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老板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绸唐装、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正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他面容儒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像深潭般幽冷平静,不带丝毫温度。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铁塔般,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黑色紧身T恤、面无表情、目光如刀的壮汉。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身形被高大的盆栽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
“福爷,人到了。”青皮男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被称作“福爷”的唐装男人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纪凌尘三人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力量,缓慢地从纪凌尘苍白的脸、苏晚秋沾着污迹的风衣、最后定格在赵明宇紧抱着的黑色背包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文玩核桃相互摩擦的喀啦声,单调地回响着,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人的神经上。角落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坐。”福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缓的韵律感,听不出情绪。他指了指老板台对面两张硬邦邦的木椅。
纪凌尘没有客气,忍着腰间的剧痛,率先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福爷的审视。苏晚秋和赵明宇也紧挨着他坐下。赵明宇将那个沉重的黑色背包小心地放在自己脚边,双手依旧下意识地护着。
福爷的目光在纪凌尘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对他这份强装的镇定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林正南?”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随口一提,手中的文玩核桃依旧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有段时间没他消息了。道上风声紧,条子咬得凶。”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苏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纪凌尘接口,声音同样平静:“林先生暂时不便。托我们带点东西过来,换条路。”他刻意模糊了林正南的现状。
福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目光转向地上的背包:“规矩,懂?”
“懂。”纪凌尘点头,“现金,黄金。三成手续费,一次清。”
“爽快。”福爷微微颔首,对站在纪凌尘身后的青皮男使了个眼色。
青皮男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一把抓起地上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当里面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成捆钞票和黄澄澄的金砖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福爷身后那两个铁塔般的保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肌肉微微绷紧。角落里那个阴影中的人影,似乎也动了一下。
青皮男却面不改色,仿佛对那刺目的血迹视而不见。他动作麻利地将钞票一捆捆取出,粗暴地拆开封条,手指翻飞,如同点钞机般快速捻过。接着又拿起金砖,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便携式、带着尖锐探针的小仪器,毫不客气地在一块金砖的边缘用力划了一下!仪器屏幕立刻跳出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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