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空气,涌入纪凌尘的鼻腔。他躺在颠簸的救护车担架上,腰间的伤口已被紧急处理过,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但每一次车辆的震动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车顶旋转的蓝色警灯透过车窗,将车厢内映照得光怪陆离,一闪一闪,如同不祥的预兆。
纪凌尘没有理会身体的痛楚,他的头竭力偏向一侧,目光穿透救护车后窗的玻璃,死死锁定拘留所院墙外那片区域。第三棵樟树。浓密如盖的树冠在微亮的天光下投下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阴影,如同大地上一块不规则的墨迹。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阵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消失了。
那个如同跗骨之蛆、在系统地图上短暂亮起的“干扰源”信号,彻底消失了。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干扰源…”纪凌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指尖一片冰凉。是对方已经离开?还是拥有更高明的隐匿手段,连系统在遭受重创后的残余感知都能欺骗?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远超想象的麻烦。
“凌尘!你感觉怎么样?”苏晚秋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一直守在担架旁,米色的风衣上沾满了尘土和点点已经发暗的血迹——有纪凌尘的,也有她自己手心被指甲掐破留下的。她冰凉的手紧紧抓着纪凌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脸色比纪凌尘好不了多少,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而异常明亮。
“我没事…”纪凌尘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安慰,目光却依旧凝重地投向窗外。“舅舅那边…”
“林警官被送去市一院了,他伤得很重,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苏晚秋语速飞快,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宋天豪和他那两个狗腿子已经被正式刑拘!郑怀仁也被纪委的人带走了!这次铁证如山,他们跑不了!”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纪凌尘耳边,气息带着急促:“赵明宇…他趁着混乱,用我给他的那个小设备,黑进了拘留所外围一个老旧的监控探头…虽然只拍到树下一小片区域,时间也很短,但…他截到了最后几秒的画面!”
纪凌尘瞳孔猛地一缩:“是什么?”
“半个鞋印!”苏晚秋的声音带着寒意,“就在第三棵樟树下的泥地上!非常模糊,但赵明宇放大处理后,勉强能辨认出靴底的纹路…是特种作战靴的底纹!44码!”
她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小灵通,飞快地调出一张极其模糊、布满噪点的图片,递到纪凌尘眼前。图片上,一片潮湿的泥地边缘,一个残缺不全的靴印轮廓依稀可见,鞋底的花纹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带有棱角的几何图案。
“赵明宇说,这种纹路…他只在港岛那边‘海蛇’雇佣兵常用的几款高端战术靴上见过!”苏晚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之前在城中村,鬼手七提到的、悄悄靠岸的那艘船…对上了!”
港岛!海蛇!
纪凌尘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福爷那条线还没断!不,是更深、更致命的线!那个在福爷办公室里、隐藏在盆栽阴影后的神秘人?那个用变声电话下达“激活任务”的幕后黑手?竟然和臭名昭著的雇佣兵组织“海蛇”扯上了关系!宋天豪不过是被推到台前吸引火力的蠢货,真正的毒蛇,一直潜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拘留所外的窥视,就是明证!
【警告!侦测到“信息扰流”高能残留!环境残留度:97%!】
【锚定功能核心模块遭受持续性干扰!功能瘫痪!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深度推演(初级)”能量枯竭!冷却中…】
【模型污染源分析…检测到异常高维信息特征!非本时空常规扰动!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极端谨慎!规避一切高风险信息操作!】
猩红色的系统提示在纪凌尘意识中疯狂炸开,如同鲜血泼洒的警告标语!锚定功能瘫痪!推演枯竭!残留的扰流如同剧毒般侵蚀着系统!而分析结果更是触目惊心——“高维特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纪凌尘的理解范畴!这所谓的“财富纪元”系统,以及它引来的敌人,到底牵扯着怎样恐怖的秘密?
就在这时,纪凌尘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那部在深市新买的、用于“干净”联系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蜂鸣声。
纪凌尘和苏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忍着痛,艰难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深吸一口气,纪凌尘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经过精密变声处理、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电子合成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宣判:
“J-a-s-o-nJ-i。”
“任务更新。”
“明日下午三点,‘未来视野科技’,银色U盘。”
“文件,复制两份。”
“一份,按原计划,放入福荣街邮筒。”
“另一份…”
电子合成音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请‘转交’给你窗外的‘朋友’。
“他们,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记住,U盘,必须原样放回。任何偏差…”
“…维多利亚港的鱼群,会很期待一场盛宴。包括,那位刚刚脱离危险的林警官。”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决绝。
救护车的蓝光依旧在车窗外无声地旋转,将苏晚秋瞬间失血的脸映照得一片惨青。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窗外的朋友…
指的就是刚才樟树下,那个穿着44码特种作战靴、如同幽灵般消失的“海蛇”雇佣兵!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林正南刚刚脱离危险!这份“礼物”,是赤裸裸的恐吓,也是将他们彻底绑上贼船的枷锁!复制两份文件,意味着风险加倍,暴露的可能性呈几何级数增长!而对方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那个U盘里的东西,更是要坐实纪凌尘“窃取者”的身份,成为他们手中一枚无法摆脱的棋子!
纪凌尘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寒意却一路蔓延到心脏深处。他再次望向车窗外,拘留所的高墙和那排樟树已经消失在道路后方。天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挣扎着浮现,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但这黎明,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去…市一院。”纪凌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先看舅舅。”
他闭上眼,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苏晚秋压抑的啜泣声…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在远去。意识深处,只有系统那猩红的警告和冰冷的忙音在反复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