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港务集团办公楼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油锅。简陋的白布横幅上,“还我血汗钱”、“黑心企业天理难容”的墨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人群的呐喊汇聚成愤怒的浪涛,冲击着临时拉起的警戒线。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工人们脸上混杂着疲惫、绝望和燃烧的怒火,几个情绪激动的领头者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防暴警察组成的人墙在推搡中艰难维持着最后的秩序,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一辆黑色奔驰S600急刹在人群外围。车门打开,纪凌尘在苏晚秋的搀扶下艰难下车。腰间伤口的剧痛被强行压下,他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刀锋般穿透混乱,直刺人群核心。
“方市长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骚动的人群稍稍一滞,目光齐刷刷转向另一侧驶来的黑色奥迪。方启明在秘书和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来,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方市长!”一个领头的老工人认出他,猛地扑到警戒线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们没法活了!半年!整整半年没发一分钱!家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我们等不起啊!”他粗糙的手死死抓住警戒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是啊!方市长,给我们做主!”
“黑心老板把钱都卷跑了!”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死在这里!”
群情瞬间被点燃,声浪更高。方启明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沉稳有力:“工友们,大家冷静!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东江港的问题,也理解大家的困难!债务重组工作正在全力推进,请大家相信……”
“相信?拿什么相信?”吴庆功那矮壮的身影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前方,他穿着刺眼的亮黄色唐装,粗大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眼,声音洪亮得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方启明的话,“方市长,不是工友们不信你,是有人把大家当猴耍!”他猛地抬手,直指刚刚站稳的纪凌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狞笑,“就是他!这位纪大老板!刚才在观海阁拍着胸脯说一周内给大家发钱!哄鬼呢?他纪凌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头小子!他的钱在哪?空口白牙就想把大家稳住?我看他就是跟之前那些骗子一样,想拖时间,好跑路!”
恶毒的挑拨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工人们愤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纪凌尘身上,怀疑和绝望的火焰熊熊燃烧。
“骗子!”
“滚出去!”
“别信他!”
愤怒的咒骂和推搡再次爆发,人群开始向纪凌尘的方向涌动。警察的压力陡增。方启明脸色铁青,严厉的目光扫向吴庆功,又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看向纪凌尘。
就在这时,纪凌尘动了。
他无视涌来的人群和吴庆功的狞笑,在苏晚忧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办公楼前临时搭建的简陋讲台,步伐因疼痛而微跛,却异常坚定。他站到台前,没有话筒,直接深吸一口气,声音灌注了全部的力量,清朗而穿透力极强地炸开:
“东江港的兄弟姐妹们!我是纪凌尘!”
愤怒的声浪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打断了一瞬。
“我不是骗子!”纪凌尘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说一周内解决欠薪,不是空话!”他猛地从苏晚秋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高高举起,“这里面,是六千三百八十七万人民币的银行本票!是‘纪元资本’开出的、见票即付的真金白银!今天!就是现在!钱已经到了鹏城发展银行的监管账户!”
如同平地惊雷!
全场瞬间死寂。连海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文件袋。吴庆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如同被冻住的猪油。
纪凌尘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方市长在这里,银行的同志也在这里!我们立刻设立临时登记点!所有在册员工,凭有效身份证件,现场登记核对!核对无误者,三天内,你们的工资卡上,就会收到被拖欠的所有工资和社保!一分不少!今天登记,三天到账!我方立据,请方市长和全体工友监督!”
死寂之后,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哗然!
“真的假的?”
“银行本票?六千多万?”
“三天?三天就能拿到钱?”
“他…他真拿出来了?”
怀疑、震惊、狂喜、茫然……无数种情绪在工人们脸上交织。方启明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立刻对秘书低声吩咐:“快!联系鹏城发展银行张行长!立刻确认!”
秘书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纪凌尘没有停顿,他转向方启明,语气沉稳而有力:“方市长,请允许‘纪元资本’的工作人员和银行专员立刻进场,配合港务集团财务部门,设立登记点,核实员工信息,启动支付流程!时间紧迫,工友们的血汗钱,一天也不能再拖!”
方启明看着纪凌尘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庞,看着他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再看看台下从绝望深渊中被骤然拉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工人们,他深吸一口气,果断挥手:“好!立刻行动!所有部门全力配合纪先生!就在这里,现场办公!以最快速度,把拖欠的工资,发到每一位工人手上!”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沈冰带着几名精干的财务人员,以及接到通知火速赶来的鹏城发展银行副行长及数名柜员,迅速在办公楼一层大厅布置起临时登记点。港务集团几个尚未完全倒向吴庆功的中层干部也主动出来协助。
希望的火种被彻底点燃。工人们脸上的愤怒被激动和期盼取代,人群自发地开始排起长队,秩序迅速恢复。几个领头的老工人走到纪凌尘面前,嘴唇哆嗦着,深深鞠了一躬,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吴庆功脸色铁青,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个耳光,他怨毒地剜了纪凌尘一眼,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着手机低声咆哮了几句,然后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消失不见。
纪凌尘强撑着站在台边,看着大厅内繁忙而有序的登记场景,听着工友们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腰间的剧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瞬间反扑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凌尘!”苏晚秋急忙用力扶住他。
“我没事。”纪凌尘咬牙站稳,目光却投向远处。郑家荣那辆宾利欧陆不知何时停在街角,车窗降下一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隔着混乱后初定的秩序,遥遥投来,平静无波,却深如寒潭。
方启明走到纪凌尘身边,看着大厅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纪先生,这份担当和效率,我方启明记下了。东江港的事,我们尽快详谈。”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意有所指,“不过,有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小心。”
纪凌尘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锋芒:“多谢方市长提醒。魑魅魍魉,跳梁而已。东江港的明天,绝不会掌握在这些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