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发展银行贵宾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鹏城繁华的街景,室内却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方启明坐在主位,脸色严肃。他身边是市国资委、财政局的负责人,以及鹏城发展银行的行长。纪凌尘坐在对面,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沈冰和苏晚秋坐在他两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那是“纪元资本”提交的《东江港债务重组与战略注资方案(修订版)》。
方案的核心清晰而大胆:
1.纪元资本出资两亿八千万,全资收购兴达信托持有的三亿两千万问题债权(已基本谈妥)。
2.纪元资本再注资五亿人民币,作为东江港重组后的启动资金和运营资本,获得重组后新公司51%的控股权。
3.剩余债务(约九亿四千万)由新公司承担,由鹏城发展银行牵头,联合其他债权人,进行五年期债务重组(停息挂账,分期偿还本金),并由市财政提供部分信用担保。
4.员工安置:全员接收,拖欠薪资社保已由纪元资本先行垫付解决;启动技能再培训,优化岗位。
5.发展规划:三年内投入不少于十亿,进行港口设施智能化升级、航道疏浚、拓展集装箱业务,目标打造华南智慧物流枢纽。
“纪总的方案,魄力很大。”方启明放下手中的方案摘要,目光如炬地看向纪凌尘,“解决债务核心(兴达信托)、注入真金白银、保障员工、规划清晰。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五亿注资换51%控股权,这个估值…市里和国资委有些同志认为,是否偏低?毕竟东江港的地理位置和岸线资源是稀缺的。”
沈冰立刻开口,语气专业而冷静:“方市长,各位领导。这个估值是基于东江港当前的实际状况:净资产为负(资不抵债)、设备严重老化、市场竞争力丧失、历史包袱沉重。纪元资本投入的不仅是五亿现金,更是承担了巨大的重组风险和后续至少十亿的升级投入。51%的控股权,是对风险和投入的必要保障,也是确保重组后公司能高效决策、快速发展的基础。我们对比了国内同类型濒临破产港口的重组案例,这个估值区间是合理甚至偏高的。”
沈冰的发言有理有据,数据详实。几位官员低声交换着意见,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方启明的秘书脸色难看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方启明的眉头瞬间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各位,”方启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刚接到汇报。吴庆功带着南华实业的一帮人,还有几十个不明身份的社会人员,把东江港重组小组的临时办公室给围了!打着‘维护国有资产’、‘反对贱卖’的旗号,阻挠工作人员进出,声称要‘讨说法’!简直是无法无天!”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市国资委主任气得拍桌子:“胡闹!这是赤裸裸的干扰重组进程!”
纪凌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郑家荣的“那把火”,烧得又急又猛!吴庆功这条疯狗,被彻底放出来了!
“方市长,重组工作刻不容缓。”纪凌尘站起身,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吴庆功此举,无非是想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甚至逼迫我们让步。我建议,重组会议继续进行。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方启明看着纪凌尘,眼神复杂。他知道吴庆功背后可能还有人,此事绝不简单。但纪凌尘此刻展现出的担当和沉稳,让他心中稍定。“纪先生,注意安全,依法处理,不要授人以柄。”
“明白。”纪凌尘点头,对苏晚秋和沈冰道,“你们留下,配合方市长和各位领导完善方案细节。”他看向沈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机。
沈冰会意,立刻在桌下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纪凌尘独自一人走出银行大楼。门口,一辆黑色的凯雷德SUV早已等候。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正是萧寒。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气息内敛却透着危险。
“纪先生。”萧寒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去东江港重组小组办公室。”纪凌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情况?”
“吴庆功带头,四五十人,有南华的人,更多的是街面上的混混。打着横幅,堵门叫骂,推搡工作人员和保安。暂时没动手,但情绪很躁动。现场有警察,但人数不多,有点控制不住场面。”萧寒言简意赅,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
纪凌尘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运转。硬碰硬不是办法,正中吴庆功下怀。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车子很快抵达位于老港区一栋旧楼下的重组小组临时办公室。场面比萧寒描述的更混乱。几十号人将小小的办公楼入口堵得水泄不通,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吴庆功站在一辆皮卡车的车斗上,拿着扩音喇叭,唾沫横飞地煽动:
“…看看!这就是官商勾结!把咱们鹏城的好港口,贱卖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外地小子!这里面有多少猫腻?!国有资产流失!我们要查账!要审计!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查账!”
“反对贱卖!”
“滚出东江港!”
混混们跟着鼓噪,推搡着挡在前面的几个年轻警察和重组小组的保安。小组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地躲在楼里,不敢出来。
纪凌尘的车停在人群外围。他推门下车,萧寒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半步。
“吴庆功!”纪凌尘的声音灌注了力量,穿透嘈杂,清晰地响起。
人群一静,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吴庆功看到纪凌尘,脸上露出狞笑,用扩音喇叭对着他:“哟!纪大老板来了?怎么,想来硬的?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们东江港几千职工一个交代,不把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说清楚,休想踏进这个门!”
纪凌尘无视他的叫嚣,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几个躲在混混后面、穿着稍显体面、脸上带着不安和犹豫的中年男人身上。他认出来了,是港务集团几个被吴庆功拉拢腐蚀的中层干部。
“王部长,李科长,张主任,”纪凌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们也在这里?跟着吴庆功…闹事?”
那几个人被他点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躲闪。
吴庆功抢过话头:“他们代表的是广大职工的心声!是正义的…”
“正义?”纪凌尘冷笑一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我倒要问问!港务集团仓库里那批价值一千七百万的进口港口机械配件,去年年底的入库记录显示完好,为什么今年三月盘点就成了报废品?这批‘报废品’最后被谁以两百万的‘废铁价’处理给了南华实业下属的回收公司?这笔账,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
轰!
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连那些混混都愣住了。
被点名的王部长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倒。李科长和张主任更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还有!”纪凌尘步步紧逼,目光如刀,“港务集团在滨海南路那块三百亩的预留发展用地,三年前就被市政府明确规划为港口配套物流园区,为什么去年会被私下更改土地性质,变成商住用地?又是谁在背后运作,让南华实业旗下的地产公司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拿到了开发权?这块地现在的市值是多少?五个亿都不止吧?!这笔账,算不算贱卖国有资产?!”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中层干部身上,然后是…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的吴庆功!他拿着扩音喇叭的手都在抖,指着纪凌尘:“你…你血口喷人!污蔑!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经侦的同志和纪委的同志,自然会查清楚!”纪凌尘的声音冰冷彻骨。他话音刚落,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数量警车和一辆印着“纪委监察”字样的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一群表情严肃的警察和身着便装但气场强大的纪委工作人员迅速下车,分开人群,径直走向面无人色的王部长、李科长、张主任…以及,脸色煞白、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吴庆功!
为首的一位纪委干部亮出证件,声音威严:“吴庆功,王XX,李XX,张XX,我们是鹏城市纪委、监委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联合调查组!现依法传唤你们,就东江港国有资产流失系列问题,接受调查!请配合!”
铁证如山!雷霆出击!
吴庆功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手铐和纪委干部冰冷的脸,又惊又怒又怕,猛地看向纪凌尘,眼神怨毒到极致,如同濒死的毒蛇:“纪凌尘!你阴我!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郑…”他话没说完,就被两名警察死死按住,铐上了手铐!另外几个中层干部也如同烂泥般被带走。
刚刚还喧嚣混乱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那些被吴庆功煽动来的混混,看到警察和纪委,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
纪凌尘站在原地,看着吴庆功被押上警车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吴庆功最后那句没喊完的“郑…”字,如同毒刺扎进他心里。
郑家荣…这把借刀杀人的刀,真是又快又狠!若非自己让萧寒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吴庆功和那几个蛀虫交易的铁证(部分来自宋天豪倒台后的遗留线索),今天这盆脏水,真有可能泼到自己身上!
“纪先生,多谢您提供的线索。”为首的纪委干部走到纪凌尘面前,态度客气了许多,“这帮蛀虫,祸害东江港太久了!”
纪凌尘微微颔首:“应该的。希望重组工作能顺利进行。”
他转身,在萧寒的护卫下走向自己的车。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扳倒吴庆功只是拔掉了一颗明面的毒牙。真正的毒蛇,依旧隐藏在暗处,吞吐着信子,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东江港,也注视着他瑞士账户里那笔“饲料”。
而港岛深水埗,那无形的“中继站”,如同蛰伏的巨兽,依旧在汲取着能量,等待着…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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