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尘猛地回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营业部门口的灯箱旁。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衫，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庞清秀，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眼神却很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那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以及她手中拿着一小叠同样朴素的证券开户宣传单。她的姿态有些紧绷，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街头揽客的工作。
沈冰。纪凌尘的脑海中瞬间跳出了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这个名字本身，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感应。
“我…”纪凌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感兴趣？可他连开户的90块工本费都拿不出。说不感兴趣？那为何要站在这里吹冷风？
沈冰的目光迅速在纪凌尘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磨损的袖口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职业性的微笑淡了几分，但并未流露出轻视，反而多了一丝了然和理解。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平缓了些，带着一种介于职业和随和之间的语气：
“现在行情是挺热的，深发展领头，不少人都想进来试试水。不过…”她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变得认真，“开户入市只是第一步。市场有风险，尤其是现在这种热度，更要保持冷静。你是学生吧？如果真想了解，可以先看看书，或者…关注下国际市场动态，那边…风浪更大。”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意有所指地扫过纪凌尘。
国际市场？风浪更大？纪凌尘心中猛地一跳！她是在暗示什么？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这个在营业部门口拉客户的、看起来境遇不佳的女分析师，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谢谢。”纪凌尘压下心中的惊疑，真诚地道了声谢。沈冰的提醒，无论是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个狂热的氛围下，都显得格外珍贵。
沈冰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另一个路过的、看起来更有“客户潜力”的中年男人。
纪凌尘看着她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冰冷的软盘。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他需要国内股市账户，需要观察深发展的动向，作为验证锚定信息和下一步行动的窗口！而开户，需要钱！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家的方向。那里有他最后、也是最沉重的希望——母亲李秀芬珍藏的、外婆留下的那对薄薄的银镯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一股混杂着中药味、油烟味和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纪凌尘在这个城市边缘的家，一间租来的、不足二十平米的老旧平房。
“尘尘？是你回来了吗？”母亲李秀芬带着惊喜和担忧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随即脚步声响起。她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走了出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已刻满了操劳的皱纹，两鬓夹杂着明显的灰白。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看到纪凌尘，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病了？钱够不够用？吃饭了没？”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浓重的乡音，急切地涌出来。
“妈，我没事。”纪凌尘喉咙有些发堵，强挤出一个笑容。他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占了小半边，用布帘隔开算是“卧室”；靠墙放着一张旧方桌，既是饭桌也是书桌；角落一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罐，苦涩的药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父亲纪国强佝偻着腰，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手里编着竹篾簸箕，那是他腰伤无法干重活后，唯一能贴补家用的活计。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努力想挤出点笑，却牵动了额头的皱纹，显得更加苍老疲惫。
“爸。”纪凌尘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纪国强点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痛折磨后的虚弱，“外面冷吧？快坐下暖和暖和。”他挪了挪身子，想把马扎让出来。
“不用，爸，你坐。”纪凌尘连忙摆手，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让他对这个家，对眼前这对为了儿子耗尽心血的父母，产生了无法割舍的羁绊。
李秀芬已经手脚麻利地从炉子上的蒸锅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又从咸菜坛子里夹了一小碟咸萝卜丝，放到桌上：“快，趁热吃！锅里还有稀饭。”
纪凌尘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带着粮食的微甜，咸萝卜丝齁咸，却格外下饭。他默默地吃着，感受着这贫寒中仅有的温暖。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母亲在炉边小凳上缝补衣服时穿针引线的悉索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必须开口。为了那个渺茫的机会，为了这个家。
“爸，妈…”纪凌尘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声音艰涩。
李秀芬和纪国强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找到个机会。”纪凌尘艰难地开口，避开父母探究的目光，盯着桌上摇曳的煤油灯火苗，“一个…可能赚点钱的机会。需要…需要一点点本钱。”
“机会？啥机会？”李秀芬立刻紧张起来，放下手中的针线，“尘尘，你可别乱来！外面骗子多！咱家经不起折腾了！”她想起了儿子高考失利，想起了家里的困境，语气充满了担忧。
“不是乱来，妈！”纪凌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一丝决然，“我…我认识了一个懂行的朋友，在证券营业部工作的。他给了我点消息…关于深发展银行的股票。现在行情好，可能…能赚点快钱。不多，就…就买一手试试。”他不敢提做空美股，那太遥远太骇人。深发展，是父母可能理解、且正在被疯狂炒作的“现实”。
“股票？”纪国强浑浊的眼中露出茫然和本能的畏惧，“那不是…那不是赌博吗？听说好多人赔得跳楼…”
“爸，不是赌博！是投资！”纪凌尘急切地解释，“深发展是正规的大银行！现在国家支持，行情好得很！营业部里挤满了人！我那个朋友是里面的分析师，很靠谱的！”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把沈冰也算作了“朋友”。
李秀芬沉默着，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不懂股票，但她懂儿子的眼神。那里面有急切，有渴望，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般的亮光。她想起了儿子高考后消沉的样子，想起了他离家时说“要出去闯条活路”时的倔强。
“要…要多少本钱？”李秀芬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纪凌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开…开个户，买最便宜的一手…大概…大概需要五百块。”他报出了最低的估算（开户费加一手最便宜股票的资金），手心全是汗。五百块，对这个家来说，是父亲几个月的药钱，是全家几个月的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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