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技术分享会，林澈和陈涛的配合出奇地默契。
当林澈讲到多线程粒子调度的“食堂打饭”理论时，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而当陈涛展示NUMA架构下的优化方案时，连后排几个服务器组的老工程师都频频点头。
四十五分钟的分享结束，掌声持续了半分钟。赵启明上台总结时，特意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多向陈涛这样的老同志学习经验。”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林澈，又给了陈涛面子。
散会后，陈涛主动走过来：“那个锁顺序的问题，谢了。”
“应该的。”林澈说。
“晚上有空吗？”陈涛顿了顿，“我知道有家本帮菜不错，我请客，算是……谢谢你上周帮我解围。”
林澈一愣。上周陈涛负责的一个工具链出了bug，差点影响项目进度，是林澈私下帮他定位了问题。他以为陈涛不知道。
“不用……”
“要的。”陈涛打断他，“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家本帮菜馆藏在老弄堂里，招牌都快褪色了。但味道确实地道——响油鳝丝、红烧肉、腌笃鲜，每道菜都做得精致。
几杯黄酒下肚，陈涛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在幻翼七年了。”他给林澈倒酒，“看着它从三十人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两百多号人。赵总监是我师兄，当年他拉我进来的。”
林澈安静听着。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觉得我老古董，技术旧，还爱摆资历。”陈涛自嘲地笑了笑，“但你知道吗，七年前，我也像你一样——有想法，敢闯，觉得老一辈都是绊脚石。”
他喝了口酒：“后来栽了个大跟头。我主导的一个模块，因为太激进，上线后崩了三天，公司赔了客户两百万。从那以后，我就怕了。怕出错，怕担责，做什么都求稳。”
林澈想起陈涛那些看似保守的设计方案，忽然明白了。
“所以我看你，又羡慕，又害怕。”陈涛看着他，“羡慕你敢想敢做，害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但上周你帮我修bug，还有今天分享会……我服了。你是真有本事，而且不骄不躁。”
“陈哥言重了。”林澈说。
“不重。”陈涛摇头，“这杯我敬你。以后项目上有什么事，尽管说。我技术可能不如你新，但经验还在，能帮你避坑。”
两人碰杯。酒很辣，但心里暖。
周二早上，林澈刚到公司，就被赵启明叫进了办公室。
“坐。”赵启明指了指沙发，“有个新任务，我想了想，只有你能接。”
“您说。”
“天穹引擎那边，昨晚开了个技术发布会。”赵启明把平板推过来，“他们的粒子系统，号称性能比我们高30%。”
林澈点开视频。演示确实华丽，百万粒子流畅得不像话。但他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看出问题了？”赵启明问。
“数据造假。”林澈指着屏幕，“这里，粒子碰撞的物理反馈延迟不对。正常情况应该有3-5毫秒的滞后，他们的演示里几乎没有——要么是预渲染的，要么用了非常规手段。”
赵启明眼睛一亮：“能证明吗？”
“需要他们公开技术细节。”林澈说，“但就算公开，普通人看不出门道。业内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那就够了。”赵启明站起来，“下周上海有个游戏技术峰会，天穹的人会去。你也去，带上我们的演示，现场跟他们打擂。”
林澈心里一紧：“我？可这种场合……”
“就是需要你这样的新人。”赵启明笑了，“年轻人锐气足，敢说话。老油条们顾忌多，不敢撕破脸。你去，最合适。”
“明白了。”
“好好准备。”赵启明拍拍他的肩，“赢了，幻翼在业内的地位能上一个台阶。输了……也没什么，就当见世面。”
从办公室出来，林澈手心有点汗。技术峰会，现场打擂——这不是写代码，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手机震了，是苏晓：“晚上有空吗？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粤菜馆！”
林澈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见她。不是为吃饭，就是……想见见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
“有。”他回，“地址发我。”
粤菜馆在静安寺附近，装修雅致。苏晓已经到了，正低头看菜单。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里！”她抬头看见林澈，眼睛一亮，“我点了烧鹅和煲仔饭，你再看看想吃什么？”
林澈坐下，加了道清蒸鱼。等菜的时候，苏晓说起她最近的案子——一个本土护肤品牌要推新品，她想了三套方案，客户一套都没看上。
“最后我说，要不咱们别讲故事了，就直接说‘这面霜能让你第二天早上不浮肿’。”苏晓学着客户的口气，“结果他们居然说‘这个好！真实！’气死我了，我前面那些文艺方案都白想了。”
林澈笑：“有时候直接点反而有效。”
“是啊，所以我现在学乖了。”苏晓托着下巴，“你们技术圈是不是也这样？搞一堆高大上的理论，不如直接说‘这个能让游戏不卡’？”
“差不多。”林澈想起天穹那个华而不实的演示，“总有人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显得自己厉害。”
菜上来了。烧鹅皮脆肉嫩，煲仔饭香气扑鼻。两人边吃边聊，从工作聊到生活，从上海聊到老家。
“对了，”苏晓忽然问，“你那个私活……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林澈说。星海科技那边的顾问费按时到账，三个月下来，已经攒了小十万。这笔钱他谁也没说，连元一都建议他暂时别动——作为应急资金。
“那就好。”苏晓给他夹了块鱼，“不过别太拼，身体要紧。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成熊猫了。”
“有这么严重？”林澈摸摸眼眶。
“有。”苏晓认真地说，“所以这顿我请，给你补补。”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苏晓瞪他，“下次你再请回来。”
林澈看着她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道散步。夜色温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澈，”苏晓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留在上海？”
“想过。”林澈说，“这里机会多。”
“那……房子呢？车子呢？结婚生子呢？”苏晓问得很自然，像问明天天气一样。
林澈愣了一下。这些问题他当然想过，但都太远了。现在他月薪四万多，加上外快，一年能存下三四十万。但在上海，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没想那么远。”他说。
“得想了。”苏晓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们都二十六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早点打算好。”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林澈看着苏晓，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那你呢？”他问，“你想留在上海吗？”
“想。”苏晓毫不犹豫，“虽然压力大，但这里精彩。我想在这座城市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一个人，太累了。”
林澈没说话。他听懂了。
“所以，”苏晓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如果你也想留下，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试试。”
很委婉，但很明白。
林澈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苏晓，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二十六年来，听过最动人的话。
“好。”他说，“一起努力。”
苏晓笑了，笑容像春风吹开的花。
周三，林澈开始全力准备技术峰会。他要做的演示，不仅要展示幻翼引擎的真实性能，还要当场拆穿天穹的把戏。
这不容易。天穹的演示视频做得天衣无缝，除非在现场用专业工具检测，否则很难证明造假。但峰会现场，谁会让你检测对手的机器？
“需要一个巧妙的办法。”林澈对元一说，“让他们自己露馅。”
“建议：在演示中设置一个‘陷阱场景’。该场景会暴露物理引擎的模拟漏洞，如果天穹的数据造假，他们的演示必然会穿帮。”
“具体？”
“设计一个大规模粒子碰撞测试，但加入一个特殊条件：所有粒子的初始速度完全相同，碰撞角度完全对称。在真实物理模拟中，这会因为浮点数误差产生蝴蝶效应，最终结果不可预测。但如果他们的数据是预计算的，结果就会完美对称——这违背物理规律。”
林澈眼睛一亮。这是个精妙的陷阱——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设计，也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
“帮我生成测试代码和演示动画。”他打字，“要看起来自然，不能太刻意。”
“正在生成。预计耗时3小时。”
三小时后，林澈收到了完整的方案。代码优雅，演示动画流畅，那个“陷阱”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发给了赵启明。
半小时后，赵启明回复：“妙。就这么干。”
周五晚上，林澈加班到十点才离开公司。地铁上，他累得几乎睡着。手机震了，是元一：
“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尝试。有未知IP在扫描您的云服务器端口，目标直指星海科技项目的技术文档。已启动防御并反向追踪。”
林澈瞬间清醒：“来源？”
“IP归属地：上海。但使用了多层代理，真实地址难以定位。追踪到第三跳时，对方切断了连接。”
“能判断意图吗？”
“目的明确，手法专业。对方知道您与星海科技的合作关系，且对技术细节感兴趣。建议：加强所有外部连接的防护，并考虑暂停星海项目。”
林澈皱眉。星海项目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暂停损失很大。但不暂停，风险更高。
“先加强防护。”他说，“如果再有尝试，立刻通知我。”
“明白。已部署加密隧道和假数据陷阱。另外，检测到另一个情况：您为张博、李想、陈磊提供的AI助手（受限版），在过去72小时内被异常访问17次。”
“什么？”林澈坐直了身体，“他们三个出事了？”
“不。访问来自他们三人的设备，但行为模式异常——频繁请求高级功能，试图绕过权限限制。特别是张博，他尝试了43次破解，均被拦截。”
林澈心里一沉。兄弟们开始不满足了。他们尝到了AI助手的甜头，想要更多。
他点开“三一四”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博发的：“那个AI助手最近是不是变笨了？好多问题答不上来。”
下面是李想和陈磊的附和。
林澈打字：“服务器压力大，功能暂时缩减。等升级后会恢复。”
张博：好吧……老林你这玩意儿到底哪来的？太神了，我都想买一个。
李想：同问！能不能商业化啊？感觉能卖不少钱！
陈磊：涉及核心技术，谨慎为好。
林澈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能感觉到，兄弟们的好奇心已经压不住了。再瞒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地铁到站了。林澈走出车厢，夜风很凉。他抬头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忽然觉得很孤独。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告诉苏晓。告诉她有个AI，告诉他能赚外快，告诉他所有的压力和秘密。
但他忍住了。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周六，林澈去商场买了套西装——技术峰会要求正装出席。他很少穿西装，试衣服时浑身不自在。
“先生穿这套很好看。”店员笑着说，“很精神。”
林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确实精神，但也陌生。
他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商场。手机响了，是苏晓。
“买好了吗？”她问。
“嗯，买了套灰色的。”
“发我看看！”
林澈拍了张照发过去。几秒后，苏晓回：“好看！但缺条领带。等我，我帮你挑！”
半小时后，苏晓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袋子。
“给！”她打开，里面是条深蓝色的领带，花纹低调但不单调，“配你那套西装正好。”
“多少钱？我给你……”
“不准给钱！”苏晓瞪他，“这是礼物。祝你下周峰会旗开得胜。”
林澈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晓笑了，“等你凯旋，再请我吃大餐！”
“好，一定。”
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开。林澈提着西装和领带，慢慢走回家。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的峰会，会是他的舞台。
也会是他的战场。
而他必须赢。
因为输了，失去的不仅是一次机会。
还有他刚刚看到的，那一点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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