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七分，林澈在地铁上收到了第一条面试邀请。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抓着吊环打瞌睡。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混浊，混着包子味和汗味。他费力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元一昨晚设定的提醒：
“今日天气：晴。空气质量：良。建议着装：衬衫加薄外套。便利店拿铁半价活动持续到十点。”
下面紧接着一条新邮件通知：
【上海幻翼科技】面试邀请-远程引擎开发工程师
林澈愣了一下，点开邮件。正文写得很正式，约他明天下午两点进行第一轮视频面试，附件还有一份详细的岗位要求和测试题。发信人是对方的HR总监，落款带着公司Logo——一只抽象化的羽翼。
“这么快……”他喃喃自语。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元一弹出的悬浮通知：
“昨晚投递的十七份简历，已有六份进入HR筛选，三份进入技术初评。幻翼科技是其中反馈最快的。他们的引擎团队上周刚走了一个核心成员，急需补位。”
“测试题已经帮你分析过，难度中等。重点在第三题的渲染管线优化，我整理了近三年相关论文的优化思路，已生成简化版解析，你可以在午休时看。”
林澈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些不真实。地铁到站，人潮推着他往外走。出闸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的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某款AI助手的广告，一个光滑的虚拟形象用甜美的声音说：“让科技点亮生活。”
他想起元一那句“现在，我亮了”，嘴角抽了抽。
公司还是一如既往地压抑。开放式办公区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廉价的咖啡香精味。林澈走到自己的工位——靠角落，挨着打印机，每次有人打印东西，机器嗡鸣声都能震得他头疼。
他刚坐下，隔壁工位的李磊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哎，听说了没？王组长那个模块，今天要在周会上重点演示。老板专门从总部过来看。”
李磊跟他同期进公司，两年了，还在写边角料的功能模块。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林澈嗯了一声，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简陋的“元一”图标安静地待着。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你说他是不是又拿谁的东西去邀功了？”李磊撇撇嘴，“我上周写的那个数据清洗脚本，他改了个变量名就说是自己优化的。”
林澈没接话。他点开邮箱，幻翼科技的测试题附件跳出来。一共五道题，他扫了一眼——确实，第三题最棘手。
午休时间，他没去食堂，留在工位上看元一给的解析。窗外阳光很好，光柱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林澈啃着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眼睛盯着屏幕。
第三题的难点在于如何在不增加硬件负担的情况下，提升大规模粒子系统的渲染效率。常规思路是优化着色器或者用LOD，但元一给出的方案更激进——它建议重构整个渲染队列的调度逻辑，引入动态优先级分配。
“这些……能用在web端吗？”林澈小声问。
笔记本右下角，那个简陋的图标闪了闪。元一的回复直接出现在文档的注释区：
“可以。幻翼科技的核心产品是跨平台游戏引擎，他们正在拓展web和小程序端市场。这道题就是在测试候选人的边界拓展能力。你需要展示的不是完美方案，而是突破常规的思维。”
林澈盯着那行注释，慢慢嚼着三明治。
突破常规。
他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下午两点，周会。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坐在长桌尽头。王志强站在投影幕布前，唾沫横飞地讲着他的“创新性优化”。
“……所以我们引入了全新的异步架构，将渲染效率提升了整整70%！这是业内领先的水平！”
幕布上放着PPT，花花绿绿的图表。林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熟悉的代码截图——那是他写的版本，只是变量名被改了几个，注释删掉了。
李磊在旁边用气声说：“扯淡，他上周还问我异步回调是啥。”
林澈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元一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他的演示版本基于你原始的同步代码，只是前端加了loading动画假装优化。真正的异步版本在我这里。要现在发给你吗？”
林澈打字回复：“不用。”
“确定？现在揭穿，效果最好。”
“再等等。”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王志强已经讲到了“未来规划”，说要基于这个模块打造公司新一代的数据可视化平台，老板听得频频点头。
会议进行到提问环节。有个新来的实习生怯生生地问：“王组长，这个优化方案对浏览器的兼容性要求高吗？咱们有些客户还在用老版本IE……”
王志强卡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会有降级方案。”
林澈忽然举起了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包括老板。王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小林有什么问题？”
林澈站起来。他手心有点汗，但声音还算稳：“组长，您刚才说渲染效率提升了70%，这个数据是基于多少样本量的测试？”
王志强皱眉：“我们内部做了充分测试。”
“具体数值呢？”林澈追问，“还有，异步架构在低性能设备上的崩溃率是多少？我查过资料，类似的方案在移动端经常因为内存泄漏导致页面卡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板推了推眼镜，看向王志强。
“这个……我们还在进一步测试。”王志强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今天主要是展示核心思路。”
“但如果是给客户演示，这些细节不是应该先解决吗？”林澈说得很平静，“而且我注意到，您演示里的数据加载动画，其实是在数据全部获取完成后才开始的。真正的异步优化，应该是边加载边渲染，对吧？”
他每说一句，王志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板终于开口了：“志强，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老板，您听我解释——”
“我要看实际测试报告。”老板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明天上午之前，发到我邮箱。”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时，王志强经过林澈身边，脚步没停，但林澈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你等着。”
林澈没回应。
下班时间，林澈没急着走。他留在工位，继续看幻翼科技的测试题。晚上七点，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林澈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右下角的图标又闪了闪：
“王志强在给你下周的工作排期里加了三个紧急需求，预计需要加班40小时。同时，他向HR提交了‘试用期员工能力评估’，建议延长你的试用期。”
林澈动作一顿。
“需要我处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怎么处理？”
“方案一：将他过去半年所有抄袭同事代码的记录打包，匿名发到公司大群。方案二：提前完成他安排的需求，并留下只有你能修复的隐藏漏洞。方案三：什么都不做，专心准备明天的面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林澈靠在椅背上。打印机又嗡鸣起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选项，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技术没有善恶，但使用技术的人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敲下回复：
“选三。”
“明智的决定。”
“顺便一提，便利店拿铁活动还有最后三天。今天你的键盘敲击频率比平时高18%，建议补充咖啡因。”
林澈笑了。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过王志强办公室时，门缝里还透出光，估计在赶那份假的测试报告。
电梯下行时，林澈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元一发来的明日天气提醒，以及一句：
“面试准备资料已更新，新增幻翼技术总监近三年的公开演讲摘要，以及他个人博客提到的技术偏好。”
“晚安。明天会更好。”
电梯门开了。大厅的灯光很亮，玻璃门外是夜色中的城市，车流如河，灯火如星。
林澈走出大楼，夜风有点凉。他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路过那家便利店时，他顿了顿，推门进去。
咖啡机嗡嗡作响，蒸腾出咖啡的香气。林澈接过纸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推门离开时，他听见店员在身后说：“欢迎下次光临。”
夜风里，他抿了一口咖啡。微苦，回甘。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元一发来的新消息：
“检测到你步行速度比平时快12%，心率平稳。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另外，刚发现幻翼技术总监两年前在GitHub上开源过一个粒子系统demo。我把它优化了一下，运行效率提升了40%。你可以作为面试时的讨论素材。”
“附件已发。”
林澈站在地铁口，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他，但他不在乎。
列车呼啸而来，车灯在黑暗的隧道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光。
像某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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