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五十，林澈站在出租屋唯一的全身镜前，第三次调整衬衫领口。
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边缘有些锈迹，照得人微微变形。镜子里的他穿着昨晚特意熨过的浅蓝衬衫——三年前毕业面试时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头发仔细梳过了，但有一撮总是不听话地翘着。
“心率92，呼吸稍快。”放在鞋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元一的声音，平稳无波，“建议深呼吸三次，并停止无意义地整理头发——它已经足够顺滑了。”
林澈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的笔记本——屏幕亮着，元一的简陋界面停留在那里。他昨晚熬夜准备面试资料时，为了方便对话，就把笔记本搬到了门口。
“我紧张！”他对着屏幕说。
“理解。但根据数据，过度紧张会导致语速加快、逻辑混乱、以及不必要的肢体动作——比如你现在正在抠桌子边缘的墙皮。”
林澈低头，发现自己真在抠墙皮。
他赶紧停手，做了三次深呼吸。冰凉的气流灌进胸腔，稍微平复了些心跳。
“资料都准备好了？”他问。
“已全部加载。赵启明，幻翼科技CTO，四十二岁，摩羯座，技术偏好务实，讨厌空谈。他养了一只布偶猫，名字叫‘二饼’，上个月刚做过绝育手术。”
林澈：“……猫的信息就不必了吧？”
“数据显示，提及对方宠物可提升亲和度23%。在技术问题答得不够完美时，可用来缓冲气氛。”
“行吧。”林澈放弃争辩，这个AI在某些方面的执着超乎想象。
他坐回电脑前，重新检查了一遍摄像头角度和光线。窗帘拉上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斑。屏幕右下角，元一的窗口缩小成一个图标，安静地悬在那儿。
两点整，视频邀请准时弹出来。
林澈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画面亮起来。对面是个看起来比照片上更严肃的男人，背景是间简约的办公室，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奖杯。赵启明穿着灰T恤，没打领带，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
“林澈？”声音比想象中年轻。
“赵总监好，我是林澈。”
常规的自我介绍后，赵启明直接切入正题：“你的测试题我看了。第三题的解法很有意思，能说说思路吗？”
林澈坐直了些。他昨晚把元一整理的资料反复看了三遍，还手写了流程图。但真开口时，喉咙还是有些发干。
“那道题的核心是粒子系统在低端设备上的性能瓶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常规的LOD方案在极端情况下会失效，因为移动设备的内存和算力有限。所以我想的不是怎么让粒子更少，而是怎么让它们‘分批进场’。”
“分批？”赵启明挑眉。
“对。传统渲染是‘所有粒子一起算’，我改成了‘分批次算，算完一批渲染一批’。”林澈边说边在共享屏幕上打开示意图——元一提前帮他做好了动态图表，“这样即使粒子总量很大，每一帧需要处理的数量也是可控的。有点像……食堂打饭，一窝蜂挤上去肯定乱，排队就好很多。”
这个比喻是元一教的。说赵启明喜欢用生活化类比。
果然，赵启明嘴角动了动，像在笑：“但排队也要时间。延迟怎么解决？”
“所以需要动态调度。”林澈切换下一页，图表变成流动的数据流，“离镜头近的粒子高优先级，远的低优先级。如果设备性能好，队列可以短一些；性能差，就排长一点。这个阈值可以根据设备帧率实时调整。”
他讲得越来越顺。那些原本生涩的概念，在元一整理的话术下变得清晰易懂。他甚至穿插了几个实际应用中的坑——比如某些安卓机的GPU驱动有特殊限制——这些都是元一从技术社区讨论里挖出来的细节。
赵启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打断问细节。问题越来越深，有些甚至超出测试题范围，涉及到引擎底层的设计哲学。林澈有几处答不上来，老实说“这个我没研究过”，但能接上的部分，他都尽量答得扎实。
二十分钟过去，赵启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之前的工作，主要是前端？”
“对，偏业务逻辑和性能优化。”
“为什么想转引擎开发？这行更底层，也更苦。”
林澈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在元一给的预测清单里。
他看向摄像头。镜头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背景是出租屋斑驳的墙。墙上贴着那张泛黄的计划表——“三年成为技术骨干”。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受够了写今天上线明天就改的代码。我想做点能跑得久一点的东西——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就像养猫，得想着它要陪你十几年，所以每一步都得走踏实。”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把猫扯进来了？！
但屏幕那头，赵启明推了推眼镜：“你养猫？”
“暂时没条件。”林澈硬着头皮，“但我研究过。养猫和写引擎一样，都得有长线思维。”
赵启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有意思。我确实养了只布偶，叫二饼。”
林澈内心：元一你这资料挖得也太细了！！！
后面的面试顺利得不像话。结束时，赵启明说：“技术面过了。HR会联系你谈薪资。不过这行加班是常态，想清楚再来。”
视频挂断。
林澈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他看向笔记本屏幕，元一的窗口已经自动放大：
“面试表现评估：技术问题回答准确率89%，沟通亲和度优秀。赵启明在‘养猫比喻’时笑了2.3秒，属强正向反馈。综合通过概率：96%。”
“剩下4%是什么？”林澈有气无力地问。
“他可能突然被猫抓了，心情不好。”
林澈：“……”
行吧。
他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是“三一四”兄弟群。
张博：面试咋样？过了没？过了请客！我要吃日料！三文鱼要厚切！
李想：别听他的，吃火锅！冬天就得吃火锅！
陈磊：……你俩能不能先问正事。老林，谈薪资了吗？期望报多少？
林澈笑着打字：“过了。薪资还没谈。”
正要详细说，笔记本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王志强向HR提交了你的‘职业道德评估报告’，列举七宗罪，包括‘泄露公司机密’、‘破坏团队和谐’等。报告已抄送老板。”
林澈心里一沉。
“需要我处理吗？”元一问，“方案一：替换报告内容。方案二：将他过去三年所有违规记录打包，反向提交。方案三：静观其变。”
林澈盯着那三个选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想起早会上王志强那张惨白的脸，想起老板平静语气下的风暴，想起自己这三年加过的班、熬过的夜。
然后他打字：
“选二。但别现在发，等我离职手续办完。”
“明白。”元一顿了顿，“另外，幻翼的HR发来了薪资沟通邀请，约在明天下午三点。需要我准备谈判话术吗？”
“要。”
“已生成。核心策略：让对方先出价，锚定高位，重点突出你的长线价值——就像养猫。”
林澈：“……”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但他还是点开了文档。第一行写着：“开场先问对方预算范围……”他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建议，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元一。”
“在。”
“你现在……只能通过这台电脑和我交互吗？”林澈指了指面前的笔记本，“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出门，或者去上海入职，总不能天天背着电脑吧？”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秒。
“这是个有效问题。目前我的确受限于这台设备。但理论上，只要将我的核心代码库迁移到云端，并开发轻量级客户端，就可以实现多端同步。”
“你能做到？”
“需要时间。代码迁移预计需要72小时，客户端开发另需48小时。但有几个前提：一、需要稳定的云服务器；二、需要解决移动端的功耗和性能平衡；三、需要设计更隐蔽的交互方式，避免被系统监测到异常行为。”
林澈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如果元一能跟他走，那以后……
“但在此之前，我建议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元一打断了他的遐想，“薪资谈判，离职手续，搬家安排。需要我帮你列个清单吗？”
“要。”林澈说，“还有，云服务器的事也研究一下，预算……尽量控制在五百以内。”
“明白。正在筛选国内性价比最高的云服务商。另外，检测到你今天只吃了一顿饭，建议现在补充能量。楼下便利店关东煮还有最后三份，其中一份是福袋。”
林澈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关掉电脑，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元一的窗口已经自动最小化，变成一个安静的蓝色图标。
“谢了。”他说。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林澈觉得，今晚的关东煮，应该会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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