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
林澈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闵行区某个老小区门口，看着手机上“已到达目的地”的导航提示，有点恍惚。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防盗窗上挂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细雨里滴着水。和他想象的“上海精英生活”不太一样——但租金便宜，离幻翼科技只有四站地铁，而且张博的表哥拍胸脯保证：“绝对干净，就是旧了点！”
“旧了点”是谦虚了。林澈爬上六楼，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没了。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各色衣服，再远一点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高高低低的屋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夜景，只有市井的烟火气——楼下传来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元一发来的短信：
“环境湿度72%，建议开窗通风。室内温度18℃，适合居住。已扫描周边WiFi信号，共检测到47个可用网络，其中3个未加密。不建议连接，存在数据泄露风险。”
林澈苦笑。还数据泄露呢，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明天入职能不能顺利。
“帮我查查明天去公司的路线。”他打字。
“最优路线：步行8分钟至地铁10号线航中路站，乘坐4站至上海动物园站，换乘71路公交坐2站，步行5分钟到达幻翼科技大厦。全程预计45分钟。明日早高峰概率87%，建议提前15分钟出发。”
“知道了。”林澈回，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桌，笔记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家当。插上电源，开机，元一的界面自动弹出来：
“欢迎来到上海。新环境适应度分析：中低。建议：购买除湿袋（衣柜）、空气净化器（可选）、以及一把结实的雨伞——上海未来一周降雨概率64%。”
“钱呢？”林澈没好气地打字。交了三个月租金加押金，他卡里只剩两千多块，得撑到发薪日。
“已筛选周边超市价格：除湿袋8.9元/盒，雨伞19.9元起。空气净化器暂不建议购买，可先使用开窗通风替代方案。”
林澈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出门。在楼下小超市买了除湿袋和雨伞，又顺手带了包泡面——晚饭还没着落。
回来时雨停了，天色暗下来。他坐在书桌前，泡面热气腾腾，笔记本屏幕亮着，元一正在自动整理明天入职需要的材料：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学历证明、离职证明……
“所有文件已扫描备份。另：检测到幻翼科技员工手册中有3处模糊条款，涉及加班费和年假计算，已标黄。建议入职后仔细确认。”
林澈吸溜着泡面，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整齐的文件夹，忽然觉得，有元一在，好像连搬家都不那么孤单了。
虽然这个“陪伴”，只是一串代码。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澈站在幻翼科技大厦楼下。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进出的都是穿着得体的年轻人，手里端着咖啡，步履匆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浅蓝衬衫，熨得还算平整，但站在这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心率98，呼吸略急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元一发来短信，“深呼吸三次，回想面试时的积极反馈。你属于这里。”
林澈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笑容标准：“请问找哪位？”
“我……我是新入职的，林澈。今天来报到。”
“哦，林澈是吧？”姑娘在电脑上查了查，“引擎组的，在16楼。直接上去吧，找赵总监。”
电梯上行时，林澈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隔壁大哥打呼噜太响。
十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整齐排列，电脑屏幕亮着，有人戴着耳机敲代码，有人在白板前争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键盘声。和他之前待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小公司，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澈？”有人喊他。
转过头，是赵启明。还是那件灰T恤，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只胖猫——应该就是“二饼”。
“赵总监。”林澈赶紧走过去。
“来得挺早。”赵启明上下打量他，“吃早饭了吗？”
“吃了。”其实只吃了片面包。
“行，跟我来。”赵启明转身往里走，“先带你认识认识同事。”
引擎组不大，加上林澈一共九个人。赵启明简单介绍了一圈，名字太多，林澈只记住了两个：一个是坐他隔壁工位的刘工，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话不多，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另一个是坐在角落的女生，叫周小雨，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扎着丸子头，对他笑了笑。
“你的工位在这儿。”赵启明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电脑已经配好了，账号密码贴在键盘下面。今天先熟悉环境，看看代码库，明天开始跟项目。”
林澈坐下，打开电脑。配置很好，双屏，机械键盘，人体工学椅。他登录系统，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新人指引”。
点开，里面是各种文档：代码规范、项目结构、开发流程……最后还有个链接，指向内部聊天工具。他点进去，自动加入了“引擎组”群。
群里正热闹：
刘工：@所有人，v2.3.5版本有个性能回退，谁最近改了渲染管线？
周小雨：我没动……是不是物理引擎那块？
某个不认识的名字：我排查一下。
林澈看着刷屏的消息，有点懵。这里的节奏太快了，快到他还没适应。
“别紧张。”旁边传来声音，是周小雨。她端着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包速溶咖啡，“刚开始都这样，看两天就熟了。”
“谢谢。”林澈接过咖啡。
“你是赵总监亲自招进来的吧？”周小雨压低声音，“他很少管招聘的，能让他亲自面试的，都有两把刷子。”
林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笑笑。
“对了，”周小雨想起什么，“下午有周会，每个新人都要做自我介绍。准备一下，不用太长，但最好有意思点——咱们组的人，都喜欢听故事。”
“故事？”
“比如你为什么想做引擎，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周小雨眨眨眼，“上次来了个新人，说自己业余时间养爬宠，养了条蟒蛇，现在大家都叫他‘蛇哥’。”
林澈：“……”
他有什么爱好？加班算吗？
午饭是在公司食堂吃的。自助餐，菜色不错，价格也不贵。林澈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手机震了——是元一。
“已接入公司内网（权限受限）。正在同步代码库，预计需要3小时。另：检测到你午餐摄入蔬菜不足，建议增加绿色叶菜比例。”
林澈看了眼盘子里的红烧肉和米饭，默默地起身去加了份西兰花。
下午两点，周会。会议室不大，坐了十几个人。赵启明简单说了几句项目进度，然后轮到新人自我介绍。
林澈是第三个。他站起来，手心有点汗。
“大家好，我叫林澈，之前在杭州做前端，现在转引擎。”他顿了顿，想起周小雨说的“最好有意思点”，硬着头皮补充，“业余爱好……写写小程序，养养电子宠物。”
有人笑出了声。
“电子宠物？拓麻歌子那种？”有人问。
“差不多。”林澈松了口气，“就自己写代码，模拟生命成长那种。”
“哦——”有人拖长音，“程序员的浪漫。”
气氛轻松了些。赵启明也笑了笑：“行了，坐下吧。接下来分配任务。”
任务分到林澈头上时，他愣了一下——是个很小的需求：给现有的粒子编辑器加个“一键重置”按钮。功能简单，但涉及到的代码很老，注释都是五年前写的，有些函数名他甚至看不懂。
“这是让你熟悉代码结构的。”赵启明解释，“做完这个，再给你分正式的。”
散会后，林澈回到工位，对着那个老旧的代码文件发呆。函数嵌套了三层，变量命名乱七八糟，还有一堆魔法数字。他试着改了几行，一运行，编辑器直接崩了。
“需要帮助吗？”旁边传来声音。
是刘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澈身后，正盯着屏幕。
“这个函数不能这么改。”刘工指着其中一行，“它调用了底层的一个废弃接口，你改了参数类型，肯定会崩。”
林澈这才注意到函数注释里有一行小字：“TODO:此接口已废弃，待重构”。
“那……应该怎么改？”他问。
刘工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代码被快速修改，几行注释被删除，一个条件判断被添加。“这样，先判断接口是否可用，不可用就降级到新方案。”
林澈看着，心里暗暗记下。这就是经验，书上没有的经验。
“谢了，刘工。”
“没事。”刘工站起来，“新人都会踩坑。多看注释，多问。”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澈一眼：“你是赵总监招进来的，他眼光一向毒。好好干。”
林澈点点头。
刘工走后，林澈继续折腾那个按钮。改了又崩，崩了又改，一直到下班时间，才勉强跑通。他点了保存，长舒一口气。
手机震了，元一发来短信：
“今日工作效率评估：代码产出量较低（因不熟悉项目结构），但学习曲线陡峭。已记录刘工的修改方案，并分析出类似问题的通用解法。另外，周小雨在下午3点17分偷看了你四次，可能对你印象不错。”
林澈：“……”
最后那句就不用分析了吧！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时，天已经黑了。地铁上挤满了下班的人，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在那个小公司里熬夜改bug，被组长抢功，看不到未来。现在，他坐在上海最顶尖的游戏引擎公司里，对着几百万行代码，身边是真正的大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三一四”群。
张博：老林！新公司咋样？妹子多不多？
李想：肯定多！上海啊！国际化大都市！
陈磊：……你俩能不能问点正经的。老林，环境适应吗？任务重不重？
林澈笑着打字：“环境不错，同事挺好，任务……有点难。”
他把今天遇到的坑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刘工帮忙的事。
陈磊：遇到肯带人的前辈是福气，多学。对了，你那个AI助手，能帮上忙吗？
林澈手指顿了顿。元一确实能帮上忙——它已经分析完了整个代码库的结构，标注出了所有可能踩的坑。但他不能直说。
“有点用，但主要还是得自己啃。”他回。
李想：慢慢来！苟住就是胜利！
张博：对了，你让我问的那个数据分析课程，我问了，太贵了！一套要八千！抢钱啊！
林澈想起上周答应帮他们整理资料的事。他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了元一发来的三个压缩包——数据分析、产品设计、跨境电商报告，每个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还附了学习路径建议。
他把链接发到群里。
李想：我靠！这么全！老林你从哪搞的？！
张博：这得整理多久啊？你加班搞的？
林澈含糊地回：“找了个朋友帮忙。”
他不敢说太多。元一的存在，是他现在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气。
地铁到站了。林澈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爬上六楼，打开门。房间还是那股霉味，但窗户开着，通风后好了些。
他泡了碗面，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元一的界面自动弹出：
“今日总结：1.成功入职，适应期开始。2.初步建立同事关系（周小雨友善，刘工愿意指导）。3.代码熟悉度提升12%，但仍需加强。建议：今晚花2小时阅读粒子编辑器核心模块的源码。”
“另外，已筛选出上海性价比最高的健身房，距离你住处步行10分钟，月卡299元。鉴于你今日久坐时间超过9小时，建议考虑。”
林澈看着那句“久坐时间超过9小时”，苦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窗外，上海的夜景亮起来了。远处的东方明珠闪着光，近处的小区灯火点点。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坐下来，点开元一标注的源码文件，开始啃。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专注，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路，还在后面。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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