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域一统,天庭独尊。
吴枫的意志,已化作此方仙域最高天道的一部分。
一言可为法,一念可定兴衰。
天庭的秩序,如同水银泻地,渗透到仙域的每一个角落。
从高不可攀的仙家圣地,到灵气稀薄的蛮荒之地,无人不知天庭,无人不畏天帝。
真传弟子们各司其职,将天庭道国打理得蒸蒸日上。
昊天坐镇中枢,协调八方。
青龙白虎征伐开拓,巡狩四方。
朱雀玄武内部稳固,底蕴日深。
就连最小的龙艺,也已褪去青涩,修为虽仍不及几位师兄师姐,但对混沌道韵的理解日益精深,隐隐成为吴枫推演更高层次大道的重要根基。
仙域事了,吴枫心中那点最后对帝球的淡淡羁绊,也随着天庭的彻底稳固而消散。
天道所言百年之期早已过去,他已超脱,再无因果束缚。
然而,在梳理仙域法则网络时,吴枫于无穷时空乱流,亿万下界位面之中,偶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让他道心微澜的熟悉波动。
那波动,并非灵气,也非任何已知的高等能量,而是一种……
文明的气息,一种独属于后世的,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印记。
“有趣。”
吴枫心念微动,神念循着那丝波动追溯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位面屏障,越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泡影。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被厚厚绝灵天幕包裹,法则坚韧却异常排外的凡人世界。
所谓绝灵天幕,乃是天然形成的、隔绝一切天地灵气,道则显化的特殊屏障。
在这种世界里,修行之路近乎断绝,修士如同被抛上岸的鱼。
修为会被不断压制消磨,最终与凡人无异。
偶尔可能有极少数天赋异禀或身怀异宝者,能保留一丝微末修为。
但也如同风中残烛,难成气候,且一旦动用超出凡俗的力量,极易引动天幕反噬,身死道消。
因此,修士对此类世界通常敬而远之,称之为绝灵之地或道弃之所。
吴枫的神念,无视了那绝灵天幕的阻隔,如同无形的流水,悄然渗透进去。
下一刻,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这位早已古井无波的天帝,也罕见怔了一下。
山川地理,隐约熟悉。
城池布局,古风盎然。
文字,是小篆。
语言,是古夏国语。
服饰,是宽袍大袖,深衣曲裾。
耕作方式,是青铜与铁器并用。
军队,是战车与步兵方阵。
而最让他目光凝住的,是这片大地上的格局,以及那个正在迅速崛起,虎视东方的西方强国——秦国。
秦王政,刚刚即位。
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内有权相吕不韦把持朝政,外有嫪毐祸乱宫闱。
六国环伺,虎视眈眈。
整个秦国,乃至整个天下,都处在一个巨大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夜。
“前世……大秦?秦王政……”
吴枫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没想到,在这与帝球似是而非,又似乎存在某种联系的仙域之下,竟然存在着一个与记忆中历史高度重合的国度。
是巧合?是投影?
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时空交织?
吴枫心中生出了一丝兴趣。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对如今的吴枫而言,绝灵天幕已不再是障碍。
他若要强行降临,自有手段护持己身,不受其压制。
但他并不想如此。
既然这是个纯粹的凡人世界,那便以凡人的方式去看看,或许别有一番感悟。
他心念微动,浩瀚如星海的力量瞬间内敛、沉寂,归于混沌。
属于仙的一切特质被完美收敛,只留下一具经过无数次淬炼,早已达到凡人极致的躯壳。
身上的白衣,也化作了一袭看似普通,实则水火不侵,纤尘不染的青色布衣。
下一刻,他的身影自凌霄殿消失,穿透了绝灵天幕,无声无息的降临在这片名为中土的凡人世界,秦国地界。
他没有选择直接出现在咸阳,而是落在了秦国西部,靠近陇西的一处偏远山村之外。
脚踏实地,一股久违纯粹的凡俗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浓郁的灵气,只有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炊烟的焦火味。
以及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人声交谈。
空气略显浑浊,重力与帝球荒陆皆不同,法则也更加惰性和厚重,仿佛给一切超凡力量都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吴枫尝试调动一丝最细微的混沌之力,立刻感到周围传来隐隐的排斥和压制。
他散去了力量,那排斥感也随之消失。
“果然,此界彻底绝灵。”
吴枫了然。
在这里,别说移山倒海,便是想施展个最基础的火球术,恐怕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且威力会百不存一。
修士在此,与强壮些的凡人无异,甚至因为依赖灵气,可能更显虚弱。
他信步朝着远处的山村走去。
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土坯茅屋,篱笆小院。
时值午后,有农人在田间劳作,有妇人在溪边浣衣,有孩童在村口嬉戏。
人人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在仙域底层修士身上都少见的、对生活的麻木与坚韧。
吴枫的出现,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他气质出众,衣着虽简朴却干净得不像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玩耍的孩子怯生生停下,好奇地打量他。
田间劳作的农人也直起腰,投来警惕的目光。
“这位……先生,从何处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须发花白的老者,放下手中的农具,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秦地方言问道。
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悄悄摸向了腰间别着的柴刀。
吴枫早已通晓此界语言,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
“老丈有礼。在下吴枫,乃一游学士子,四方游历,增长见闻。途经贵地,想讨碗水喝,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言辞文雅,举止有度,加之容貌气度实在不凡,不似歹人。
老者神色稍缓,但仍未放松警惕:
“原来是游学的士子。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先生独自一人行走,倒是好胆色。喝水歇脚自然可以,只是寒舍简陋,怕怠慢了先生。”
“无妨,能得片瓦遮头,已感激不尽。”吴枫语气温和。
老者见他确实不像恶徒,便引着他向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叹道:
“先生是读书人,懂得多。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啊。六国整天打来打去,我们秦国虽然强些,可赋税徭役也重。前年刚跟赵国打完长平,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听说现在新王登基,年纪还小,朝政被……唉,不提了不提了。”
吴枫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很快便对当前秦国的状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秦王政,此时尚是少年,未亲政。
刚刚即位,大权旁落。
国内,吕不韦为相邦,权倾朝野,门客三千。
著《吕氏春秋》,悬于咸阳市门,称“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彰显其文治武功。
嫪毐封长信侯,以太后赵姬宠幸,势力膨胀,与吕不韦明争暗斗。
国外,六国虽惧秦,但亦时常联合攻秦,边境不宁。
百姓负担沉重,生活困苦。
“老丈,依你看,这秦国,将来会如何?”
吴枫在老者简陋的家中,喝下一碗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后,忽然问道。
老者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深深的忧虑,压低声音道:
“先生是外人,老汉才敢说两句。这秦国……看着强,里头其实也乱。吕相和长信侯斗得厉害,谁知道哪天就出大事。新王……唉,毕竟还是个孩子。六国可都虎视眈眈呢。这天下,怕是要大乱咯。”
吴枫默然。
历史的走向,他自然知晓。
秦王政将会扳倒嫪毐,罢黜吕不韦,亲掌大权。
然后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最终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奠定后世两千年大一统王朝之基。
这是历史的必然,是文明的选择。
然而,站在这个时间节点,看着眼前这些挣扎求存的普通人,听着老者话语中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吴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王朝兴替,在仙神眼中,不过弹指一瞬。
亿万生灵的悲欢,在无尽时光长河里,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他既然来了,看到了,或许……
可以留下点什么?
不干涉大势,只是……看看?
“多谢老丈款待。”
吴枫起身,从袖中,其实是从自身开辟的微小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小锭在村里绝对算得上巨款的金子,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些许心意,聊表谢忱,望老丈收下,或可稍解困顿。”
老者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水而已,先生太客气了!”
吴枫将金子轻轻推过去,笑道:“长者赐,不敢辞。老丈就莫要推辞了,就当是在下与这村子结个善缘。”
说完,不等老者再拒,便拱手一礼,转身飘然离去,几步之间,身影已消失在村口小径尽头。
老者拿着那锭沉甸甸的金子,呆呆地看着吴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井水,喃喃道:
“奇人……真是奇人啊……”
离开小村,吴枫辨明方向,朝着东方,秦国都城——咸阳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不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只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旅人,用双脚丈量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翻山越岭,涉水过河,穿行在乡野与城池之间。
他看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黔首在田地里佝偻耕作。
看到背负沉重徭役的民夫在官吏皮鞭下艰难前行,看到边境烽火时燃,看到驿道上传递军情的信使匆匆而过。
他也看到市井的喧嚣,听到酒肆里的高谈阔论。
有儒生纵论仁义,有法家弟子鼓吹严刑峻法,有纵横之士高谈合纵连横。
他甚至在某个小城的简陋学宫里,听到有蒙童在先生带领下,朗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混乱不堪又孕育着前所未有变革的时代。
一路行来,吴枫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心怀不轨的强人剪径。
或是一些地方豪强欺压良善。
对于这些,他通常只是一个眼神,或者几句平淡的话语,便能让对方如遭雷击,心神失守,狼狈退去。
甚至幡然醒悟,从此改过。
手段看似平凡,实则是以无上元神境界,直接撼动其心神,在绝灵之地,这比任何法术都更有效,也更隐蔽。
数月之后,风尘仆仆,但眼神越发深邃平静的吴枫,终于望见了那座矗立在渭水之滨黄土塬上的宏伟城池——咸阳。
城墙高大,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示出天下第一强都的繁华与肃杀。
吴枫随着人流,缓步走入咸阳城。
城内街道宽阔,规划整齐,坊市分明,人流如织。
秦人尚黑,服饰多以深色为主,行人多步履匆匆,神色严肃,少有嬉笑,与他在东方六国某些城池所见到的奢靡浮华之风迥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逆旅住下,每日只是在城中漫步,观察,倾听。
他听到了更多关于朝堂的秘闻,关于吕不韦与嫪毐日益激烈的争斗,关于那位深居宫中、沉默寡言的少年秦王。
这一日,吴枫信步来到咸阳南市。
此处是城中最大的市集,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最为灵通。
他正在一个卖简牍的摊铺前,随手翻看一些记录各地风物,杂学轶事的竹简,忽然,市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宫中卫士,簇拥着一辆装饰朴素,却透着一股威严的黑色轺车,缓缓驶入市集。
轺车四周垂下薄纱,看不清内里情形,但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避,躬身行礼。
“是王驾!”
“大王出宫了?”
“嘘,噤声!”
人群低声议论,充满敬畏。
吴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辆轺车。
薄纱之后,他看到一个身着黑色王服头戴冕旒,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静的少年。
正是秦王政。
他似乎只是寻常出巡,体察民情。
轺车在市集中缓缓而行,少年秦王的目光,透过薄纱,扫过市井百态,扫过那些恭敬中带着惶恐的臣民。
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站在简牍摊前,正平静回望的吴枫,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隔着薄纱,隔着人群,隔着身份的天堑。
少年秦王从那青衣布衫的士子眼中,没有看到寻常百姓的惶恐敬畏。
也没有看到朝臣的谄媚算计,甚至没有看到游学士子常见的激动或好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能包容天地,洞悉古今。
而吴枫,也从少年秦王那尚显青涩的眼眸深处,看到了潜藏的雄心,以及隐忍的怒火,还有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无比渴望。
轺车并未停留,缓缓驶过。
但车中的少年秦王,却下意识微微侧首,似乎想将那道与众不同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吴枫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天命之主……”
“那就让本座看看,在这绝灵之地,无仙无神的后世凡尘……”
“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放下手中竹简,转身,汇入人流,悄然离去。
仿佛只是这历史洪流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但命运的齿轮,或许已在方才那无声的对视中,悄然偏转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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