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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帝师

作者:玄段 当前章节:59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44

自那日咸阳南市一瞥,吴枫便在这座大秦都城住了下来。

他不再刻意隐藏行迹,每日或于市井闲逛,或于酒肆静坐,或登高远眺渭水。

观察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脉搏,也观察着那座深宫之中,少年天子的动向。

秦王政,果然不是安于现状的庸主。

表面上,他依旧沉默寡言,对国事不甚上心。

对相邦吕不韦和长信侯嫪毐的争斗也作壁上观。

甚至对来自太后赵姬的关心,也表现出顺从。

但暗地里,吴枫看到,这位少年秦王正不动声色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络。

他暗中接见一些不得志,但颇有才能的低阶将领和文吏。

其中就有来自楚国,在秦国为郎乃低级侍卫官的李斯。

他出身寒微,是以奇谋闻名的尉缭。

他在宫中设立一处不起眼的藏书阁,命人秘密收集各国史籍、律法、地理图册。

甚至包括一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工匠技艺。

他更是在贴身侍卫中,秘密训练了一批绝对忠诚,身手不凡的死士。

他在隐忍,在蛰伏,在等待时机,如同一只羽翼未丰却已目露凶光的雏鹰。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吕不韦和嫪毐的眼线。

但或许在他们看来,一个少年天子的些许小动作,不过是孩童的游戏,无伤大雅,反让他们更加放心,觉得这位大王易于掌控。

吴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只是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

这一日,吴枫来到咸阳西郊一处名为兰池的风景胜地。

此处有天然温泉,水汽氤氲,景色宜人,常有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前来游赏。

吴枫寻了一处僻静亭台,凭栏而立,看着池中锦鲤嬉戏,远处山峦叠翠。

他并非来此附庸风雅,只是隐隐感到,此地今日或有事发生。

果然,未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与呵斥声。

只见一群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年轻贵族,正纵马驰骋而来,惊得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鸡飞狗跳。

为首者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面容骄横,眼神跋扈,正是长信侯嫪毐的宠子之一。

其身后跟着的,也多是依附嫪毐的权贵子弟。

这群人来到兰池,见此地风景甚好,更是肆无忌惮。

那锦衣少年见池边有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夫妇正在垂钓,似是扰了他雅兴,竟一鞭子抽过去,骂道:

“不长眼的老东西!没看见小爷来了吗?滚开!”

老夫妇吓了一跳,鱼竿掉落水中,老翁连忙躬身作揖:

“小老儿眼拙,冲撞了贵人,这就走,这就走!”

“走?”锦衣少年狞笑,

“惊了小爷的马,一句眼拙就算了?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再赔十金,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老夫妇吓得面无人色,他们只是附近普通农户,哪里拿得出十金?

磕头求饶,锦衣少年却是不依不饶,命令手下仆从上前就要动手。

周围游人见此,皆敢怒不敢言。

谁不认识这是长信侯家的公子?

谁敢触这个霉头?

就在仆从的拳脚即将落到老夫妇身上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仆从动作不由得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气度不凡的年轻士子,不知何时已从亭台中走出,正缓步而来。

正是吴枫。

锦衣少年见有人敢管闲事,还是个面生的士子,更是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穷酸,也敢管小爷的事?活得不耐烦了?给我连他一起打!”

仆从们立刻调转目标,扑向吴枫。

吴枫看也未看他们,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锦衣少年,淡淡开口:

“纵马行凶,欺凌百姓,按秦律,该当何罪?”

锦衣少年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一看,不知怎的,心头莫名一慌,但随即更怒:

“秦律?在这咸阳,小爷的话就是律法!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仆从们已冲到近前,拳脚交加。

吴枫身形未动,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睑。

“跪。”

两个字吐出。

扑通!扑通!扑通!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健壮仆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后面冲上来的仆从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人仰马翻。

锦衣少年和其余权贵子弟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你……你是人是鬼?!”锦衣少年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指着吴枫。

吴枫却不理他,目光转向那对惊魂未定的老夫妇,温声道:

“老人家,受惊了。此地污秽,不宜久留,快回家去吧。”

老夫妇如梦初醒,连忙对着吴枫作揖,口称谢过先生,互相搀扶着,匆匆离去。

吴枫这才重新看向那锦衣少年,语气依旧平淡:

“回去告诉你父亲,多行不义必自毙。若再纵容子侄横行不法,祸不远矣。”

锦衣少年又惊又怒,还想放狠话,但触及吴枫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吴枫一眼,对手下喝道: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扶我起来!我们走!”

一群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互相搀扶着,连滚爬爬地上马,狼狈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众人见恶少退走,纷纷松了口气。

看向吴枫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敬佩,但也带着一丝担忧。

得罪了长信侯的公子,这位先生恐怕要惹上大麻烦了。

吴枫对周围目光恍若未觉,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欲离开。

“先生留步。”

一个略显低沉,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吴枫脚步微顿,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普通黑色深衣,头戴寻常巾帻、作寻常士子打扮的少年。

他面容清俊,眼神沉静锐利,身姿挺拔如松,虽衣着朴素,但那股隐隐的贵气与威严,却是寻常衣物难以遮掩的。

正是微服出宫的秦王政。

他身边只跟着两个同样作仆人打扮,但眼神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显然是贴身护卫。

方才那一幕,显然已被他尽收眼底。

秦王政走上前几步,对着吴枫,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方才见先生仗义执言,斥退恶少,救民于难,在下敬佩。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吴枫看着眼前这位未来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此刻尚是隐忍未发的少年模样,心中微动,还了一礼:

“乡野之人,吴枫。路见不平,随手为之,不足挂齿。阁下是?”

“在下赵政,乃咸阳一读书人,喜好游历,结交四方豪杰。”

秦王政用了化名,目光灼灼地看着吴枫,“方才观先生气度,闻先生所言,绝非寻常士子。先生似乎……不惧权贵?”

吴枫微微一笑:

“惧又如何,不惧又如何?心有正气,自有浩然。权贵若行正道,自当敬之。若行不义,匹夫亦可唾之。”

“好一个‘心有正气,自有浩然’!”

秦王政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然先生可知,方才那恶少,乃长信侯嫪毐之子。长信侯势大,先生今日开罪于他,恐有后患。先生不怕?”

“后患?”吴枫轻笑一声,目光看向咸阳宫的方向,意有所指,

“这咸阳的天,未必总是阴云。乌云蔽日,终有散去之时。雷霆一怒,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

秦王政闻言,心头剧震!

这番话,看似在说天气,却又似乎直指朝堂!

乌云蔽日,岂不正暗喻吕不韦、嫪毐专权?

雷霆一怒……难道是指……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目光紧紧盯着吴枫,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吴枫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闲谈。

“先生见识非凡,言语如刀,直指要害。”

秦王政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更加郑重,“政,不才,愿请先生移步一叙,请教治国安邦之道,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他心中已认定,眼前这位气质超凡言语惊人的“吴枫”,绝非等闲。

其胆识见识,甚至那神秘莫测的手段,就是方才仆从莫名跪倒,他也未看清缘由,但直觉与吴枫有关。

这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是……

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或许,此人便是上天赐予他,助他拨开迷雾,执掌乾坤的奇人?

吴枫看着少年秦王眼中那极力压抑的期待与渴望,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也罢。相逢即是有缘。请。”

“先生请!”

秦王政心中大喜,连忙侧身引路。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

但见大王如此礼遇,也不敢多言,只是更提高了戒备。

几人并未去什么豪华酒楼,而是来到了秦王政在宫外秘密置办的一处不起眼宅院。

此处看似普通,实则内外皆有隐秘护卫,戒备森严。

入得室内,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护卫在门外。

秦王政亲自为吴枫斟上一杯清水,他不知吴枫喜好,不敢妄上酒,姿态已近乎执弟子礼。

“此处简陋,怠慢先生了。”

秦王政道,“方才先生所言,乌云雷霆之喻,发人深省。政,愿闻其详。”

吴枫端起水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公子既自称读书人,又关心国事。不知对当今秦国局势,有何看法?”

秦王政沉默片刻,眼中锐气渐露,不再是方才市井中那副温和求知的模样。

而是隐隐显露出属于王者的锋芒:“外有六国环伺,内有权臣掣肘,王权旁落,政令不通,百姓困苦。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既知危急,当如何?”吴枫问。

“当……”秦王政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声音低沉却坚定,

“当隐忍蓄力,静待时机。剪除权奸,收归大权,然后内修政理,外慑强敌,富国强兵,方能……一展抱负。”

他没有直接说出一统天下,但眼中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如何剪除权奸?吕不韦门客三千,权倾朝野,著书立说,声望正隆。嫪毐有太后宠幸,封侯拜将,党羽遍布。二人皆非易与之辈,且相互牵制,动一则恐引另一人发难,甚至联手反噬。”

吴枫缓缓道,每一句都点中秦王政心中最大的隐忧。

秦王政额头微微见汗,这正是他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死结。

他看向吴枫,目光灼灼:“请先生教我!”

吴枫放下水杯,看着眼前这位未来始皇帝,一字一句道:

“欲除二虎,当使相争。”

“示弱以骄其心,布疑以离其盟。”

“待其两败俱伤,或一者势颓,再以雷霆之势,收渔翁之利。”

“吕不韦重名,可使其名裂。”

“嫪毐恃宠而骄,可使其罪彰。”

“至于太后……”

吴枫顿了顿,看着秦王政瞬间紧绷的脸色,缓缓道:“母子亲情,固然难断。然国事重于家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届时,需有壮士断腕之决心。”

秦王政听得心神激荡,吴枫寥寥数语,便为他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破局之路!

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模糊想到,却不敢深想,更无人可以商议的绝密之策!

“先生……真乃神人也!”

秦王政激动地起身,对着吴枫,深深一揖到地,

“政,恳请先生出山,助我!政,必以师礼待之!他日若成大事,必与先生共天下!”

此时的秦王政,再无疑虑。

眼前之人,不仅有超凡的见识和胆魄,更有洞察人心的智慧和对时局精准的把握。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帝师!

良辅!

吴枫却并未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

“共天下不必。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今日之言,不过是有感而发,亦是你我缘分。”

“至于出山……”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我暂时会留在咸阳。若赵公子有何疑难,或可来寻我聊聊。能否采纳,如何施行,还在公子自身抉择与手段。”

不直接为臣,却允诺可以咨询。

这姿态,超然物外,却又留有余地。

反而让秦王政更加敬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先生高义!政,拜谢!”

秦王政再次行礼,心中已打定主意,定要牢牢抓住这位奇人。

哪怕不能立刻请其出仕,也要时常请教,引为臂助。

“今日已晚,不便久留。吴某告辞。”吴枫起身。

“我送先生!”

秦王政连忙相送,一直将吴枫送至宅院门外,目送其身影消失在街角,方才收回目光,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查!立刻去查这位吴枫先生的来历!但要隐秘,绝不可惊扰先生!”

秦王政对身后护卫低声吩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喏!”

回到那处秘密宅院,秦王政独坐灯下,回味着今日与吴枫的每一句对话,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无穷智慧,越想越觉得振奋。

“吴枫……吴枫……”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有先生指点,何愁大业不成?!”

而另一边,吴枫漫步在咸阳的夜色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

“能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就看你自己了,嬴政。”

“这绝灵之地的凡尘帝业……”

“倒也是一场,不错的戏。”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这位少年秦王,与这前世大秦的因果,已然结下。

历史的车轮,或许会因他今日寥寥数语,悄然加速,或者……

偏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不过,那又何妨?

他抬头,望了一眼漆黑无星、绝灵天幕笼罩的夜空,眼神深邃。

“顺其自然,且看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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