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又是三年。
秦王嬴政已从略显稚嫩的少年,成长为身形挺拔,面容愈发刚毅,眼神沉静中蕴藏锐利的青年君主。
虽然朝政大权依旧旁落于吕不韦与嫪毐之手,但他暗中积蓄的力量,已非昔日可比。
三年间,在吴枫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指点下,嬴政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一步步收紧罗网。
明法台论辩大会如期举行,持续了整整一年。
诸子百家、各国士子齐聚咸阳,在吕不韦主持的明法台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论得面红耳赤。
嬴政则高坐王位,冷眼旁观,偶尔出言引导,对某些切合秦法根本,有利富国强兵的言论表示赞赏。
他暗中扶植的法家务实派,精通秦律的老吏代表,在论辩中逐渐占据上风。
用大量的事实案例和精密的逻辑,驳倒了众多华而不实的空谈。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文治盛事,在嬴政的巧妙操控下,并未发生吕不韦期望的效果。
反而,对现有秦律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对解释与限度再一次强化。
使秦律更加严密务实,更加强调法自君出和刑无等级。
嬴政借此机会,将一批在论辩中表现突出,思想倾向符合自己要求的士人进行招揽。
包括李斯、尉缭等,招进自己的小圈子,授予官职,引为客卿。
而吕不韦,除了收获一些虚名和疲惫,对律法修订的实际影响力被大大削弱。
声望也在一次次看似公正,实则有失偏颇的裁决中,受到不少非议。
与此同时,嬴政对嫪毐的纵容也到了极限。
嫪毐在嬴政的隐忍和太后赵姬的庇护下,越发骄狂不可一世。
他不仅广收门客,蓄养私兵,甚至僭用天子仪仗,车马服饰模仿秦王,
与门客饮酒时自称秦王假父,狂妄至极。
其党羽在地方上更是横行不法,强占民田,欺男霸女,弄得怨声载道。
嬴政暗中收集的罪证,早已堆积如山。
他按吴枫所言布饵,故意在一些小事上对嫪毐让步,甚至流露出对太后与嫪毐关系的无奈和容忍。
让嫪毐及其党羽更加肆无忌惮,也使得朝中许多原本中立,畏惧嫪毐势力的大臣,对其愈发不满。
时机,渐渐成熟。
这一日,嫪毐与门客在府中密谋。
有门客进言,说大王年岁渐长,亲政在即,且近来对君侯似乎隐有不满,宜早做打算。
嫪毐酒意上涌,狂妄道:
“王?不过一黄口小儿!若无太后,他算什么东西?如今咸阳卫戍、宫门禁军,多有我之心腹。若那小儿不识趣,便让他知道,这秦国,究竟谁说了算!”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很快被嬴政安插在嫪毐身边的眼线,秘密传回宫中。
嬴政闻报,眼中寒光暴射,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秘密召见了已经成为他心腹的昌平君,昌文君等宗室重臣。
还有暗中效忠于他的卫尉,宫廷禁卫长官嬴肆、内史嬴齐等实权将领。
出示部分嫪毐谋反的言论证据,痛陈利害,得到了一致支持。
接着,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秘密前往吴枫在咸阳城外的临时居所。
这是一处位于骊山脚下、毫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吴枫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自斟自饮。
“先生!”
嬴政屏退左右,独自入院,对着吴枫郑重一礼。
脸上再无平日掩饰的平静,而是充满了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嫪毐逆迹已彰,不日将发难。政,已决意动手。然吕不韦态度不明,恐其与嫪毐勾结,或坐收渔利。宫中、朝中,亦恐有变。此诚生死存亡之际,政,心中实无万全把握,特来请先生赐教!”
这是嬴政三年来,第一次在重大行动前,亲自面见吴枫,直抒胸臆,请求指教。
可见此事在他心中分量之重。
吴枫放下手中粗陶酒杯,抬眼看向这位已初具雄主气概的年轻秦王,目光平静如古井。
“你既已决意,便去做。”
吴枫缓缓道,
“吕不韦重利惜名,嫪毐骄狂无脑,二人早已互相猜忌,难以真正联手。你可使人密告吕不韦,言嫪毐将作乱,且欲嫁祸于他。吕不韦为自保,必不敢助嫪毐,甚至可能反戈一击,以洗脱嫌疑。”
嬴政眼睛一亮,这招离间计,正可化解他最大的担忧!
“至于宫中朝中,”
吴枫继续道,
“你已暗中经营三年,可信之人当不在少数。雷霆一击,贵在神速,贵在突然。不必求全,只需掌控要害:王宫、城门、武库、符节。以迅雷之势,擒贼擒王。余者,树倒猢狲散。”
“嫪毐倚仗者,太后也。此事……你当有决断。”
吴枫看着嬴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嬴政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政,明白。国事为重。”
“去吧。”
吴枫挥了挥手,“记住,为王者,当断则断。既已亮剑,便需见血。犹豫,反受其殃。”
“谢先生指点!”
嬴政再次深深一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熊熊的斗志。
他转身,大步流星离开小院,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回到宫中,嬴政立刻按照吴枫的指点,开始了紧张的部署。
他先派绝对心腹,将一份伪造书信,写的是,嫪毐计划作乱后诬陷吕不韦同谋的密信。
随后,密信巧妙泄露给吕不韦的心腹门客。
吕不韦得报,又惊又怒,他本就忌惮嫪毐势大,更怕被拖下水。
立刻命令门下宾客党羽收缩,静观其变。
并暗中向嬴政表示忠心,暗示若嫪毐作乱,他愿助王平叛。
解决了吕不韦这个最大的变数,嬴政心中大定。
他随即以祭天为名,调开部分可能被嫪毐收买的宫门守卫。
换上绝对忠诚的郎官和秘密训练的锐士。
同时,命令卫尉嬴肆、内史嬴齐秘密调集可靠兵马,控制咸阳各处城门、要道、武库,并取得调兵虎符。
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四月,嬴政赴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象征成年亲政。
嫪毐见嬴政离开咸阳,以为时机已到,盗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征调县卒、宫骑、戎翟君公、舍人,发动叛乱。
进攻蕥年宫,意图杀死嬴政,另立新君。
然而,这一切早在嬴政预料之中。
他早已在蕥年宫布下重兵,并留有后手。
叛军刚动,嬴政便立刻宣布嫪毐矫诏谋反,命令昌平君、昌文君率早已准备好的咸阳士卒平叛。
同时,卫尉嬴肆、内史嬴齐在咸阳城内同时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嫪毐留在城中的核心党羽,控制宫禁和府库。
吕不韦果然如吴枫所料,为求自保,不仅未助嫪毐,反而命令门下部分宾客协助守城,并公开谴责嫪毐叛逆。
嫪毐的叛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仓促而起,内部混乱。
又失去太后玺信的真正效力,嬴政早已防着此着,更被嬴政以有心算无心。
双方在咸阳附近激战不久,叛军便士气崩溃,四散溃逃。
嫪毐本人狼狈逃窜,很快被抓获。
嬴政回到咸阳,立刻下令,以最残酷的刑罚处置嫪毐及其党羽。
嫪毐被车裂,灭其三族。
其党羽卫尉竭、内史肆等二十余人被枭首。
依附嫪毐的舍人,轻者罚为鬼薪三年苦役,重者夺爵流放。
牵连者达四千余家。
紧接着,嬴政将矛头指向了后宫。
他下令,将太后赵姬迁出咸阳,囚禁于雍城萯阳宫,断绝其与外界联系。
并处死太后与嫪毐所生的两个私生子。
此举震惊朝野,但嬴政以铁血手腕推行,无人敢公开反对。
短短数月,盛名赫赫的长信侯嫪毐集团,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太后被幽禁,王权最大的内患被清除。
借着平叛的余威和肃清嫪毐党羽的机会,嬴政趁势对朝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清洗。
他将许多与嫪毐有牵连,立场摇摆庸碌无为的官员罢黜、流放
空出的位置,迅速安插上自己这三年来精心培养的心腹。
有李斯、王绾、隗状等,他们开始崭露头角,担任要职。
经此一役,嬴政不仅彻底铲除了嫪毐之患,更极大削弱以太后为首的后宫势力对朝政的干预。
并借此机会大大强化了对军队和京师卫戍力量的控制,初步树立绝对权威。
朝堂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大王。
所有人都意识到,秦王政,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孩童。
而是一头已然亮出獠牙,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真正雄狮。
尘埃落定,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独坐于王座之上,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冷峻而充满威仪的面容。
下方,是新近提拔、对他绝对忠诚的文武重臣。
“嫪毐已诛,内患暂平。”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国之大蠹,非止一端。”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望向殿外沉沉夜色,那里是文信侯吕不韦府邸的方向。
“相邦吕不韦,牵扯嫪毐之事,虽无实据,然其荐人不当,御下不严,亦有失察之过。”
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
“传寡人令:吕不韦与太后、嫪毐之事,虽有牵连,念其昔日辅佐先王,于国有功,且此次平叛,未同逆谋,寡人网开一面。”
“即日起,罢免吕不韦相邦之职,遣出咸阳,迁往河南洛阳封地,无诏不得回!”
此令一出,虽未杀吕不韦,却等于剥夺了其所有政治权力,将其赶出了权力中心!
曾经权倾朝野,门客三千的文信侯,就此轰然倒塌。
消息传出,吕不韦的门客党羽瞬间树倒猢狲散。
吕不韦本人接到诏令,如遭雷击,瞬间苍老十岁。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他黯然离开咸阳,前往洛阳,不久后,在惶恐与失意中,饮鸩自尽。
当然,这是后话。
至此,嬴政登基以来,最大的两股掣肘势力,
一以太后赵姬和嫪毐为首的后宫外戚集团,二以吕不韦为首的权相集团,被彻底铲除。
秦王政,在二十二岁这一年,通过一场精心策划,果断狠辣的雷霆一击,真正将大秦的最高权柄,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无人知晓,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背后,有一位青衫士子,在关键时刻的寥寥数语,起到了何等重要的作用。
章台殿内,嬴政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
“先生……”
他心中默念,充满感激与敬畏。
“接下来的路,该寡人自己走了。”
“这天下……”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席卷八荒的熊熊野心。
“也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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