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大权独揽,朝堂为之一新。
罢黜吕不韦后,嬴政并未急于对外大动干戈,而是用了两年时间,进一步巩固权力,梳理内政。
他重用李斯、尉缭、王绾等新锐,推行更加严密的法度。
整顿吏治,奖励耕战,将吕不韦时期积累的雄厚国力和相对高效的行政体系,彻底转化为服务于王权的战争机器。
同时,加强对军队的控制,提拔王翦、王贲、蒙武、杨端和等将门之后及有军功的将领,更新武备,操练新军。
两年休养生息,秦国国力更盛,兵精粮足,君臣一心,秣马厉兵。
嬴政胸中那吞并八荒、一统天下的野心,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亟待喷发。
东出函谷,扫平六国,已成必然。
但先对谁动手?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有主张先攻强赵,以慑诸侯者。
有建议远交近攻,先取疲弱之魏者。
也有认为当趁楚国政局不稳,南下攻楚者。
嬴政心中其实早有定计,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一个深夜,独自一人,到骊山脚下那座农家小院。
月色如水,小院寂静。
吴枫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局简单的残棋,自饮自酌。
“先生。”嬴政屏息,恭敬行礼。
“坐。”吴枫示意对面石凳。
嬴政坐下,略一沉吟,开口道:
“先生,国中已定,兵甲已足。寡人欲东出,扫灭诸侯,一统天下。然,首战关乎国运士气,当以何国为先?请先生教我。”
吴枫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大王可知,六国之中,孰最弱?”
“韩。”
嬴政毫不犹豫,“韩地狭小,民寡兵疲,又夹在秦、楚、魏之间,首鼠两端,苟延残喘。自昭襄王时起,便已是我大秦嘴边之肉。”
“既知最弱,为何不取?”吴枫又问。
“这……”
嬴政皱眉,“韩虽弱,然其与魏、赵同出三晋,唇齿相依。恐攻韩,魏赵来救。且韩国虽小,却有强弓劲弩之利,其都城新郑,城高池深,亦非易下。若顿兵坚城之下,耗日持久,恐生变故。”
吴枫微微一笑,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却将黑棋一条大龙隐隐困住。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灭国之战,岂能只思强攻?”
“韩国之弱,不仅在力,更在人心。韩王安庸懦,朝堂之上,公族与士人倾轧,将领与文臣不和。其国势日衰,早已人心离散,只求自保,岂有死战之心?”
“至于魏赵……”
吴枫指尖轻点棋盘,“魏王增,志大才疏,好虚名而无实断。赵国新有李牧,确是名将,然赵王迁多疑,与李牧素有嫌隙,且赵国内有春平君等掣肘。秦攻韩,魏赵或会声援,但真要其出倾国之兵来救,难。”
“只要用兵神速,以泰山压顶之势,直逼新郑,同时遣使威胁魏、赵,陈以利害,或略以蝇头小利,使其逡巡不敢进。待韩灭,其地其民尽为秦有,魏赵纵悔,亦晚矣。”
嬴政听得眼中精光闪烁,吴枫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暗合,且更为透彻。
但他仍有顾虑:“先生所言,直取新郑,确为上策。然韩国虽弱,亦有十数万之兵,若其据城死守,凭坚城利器,恐难速下。一旦迁延,后果难料。”
吴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然道:“谁说,一定要强攻?”
“嗯?”嬴政一怔。
“韩非。”吴枫吐出两个字。
嬴政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吴枫的意思!
韩非,韩国公子,法家集大成者,其学说深得嬴政推崇。
韩非虽为韩人,但其主张的“法、术、势”与秦国国策高度契合,且其人因在韩国不得重用,郁郁不得志。
若能设法将韩非请来秦国,利用其影响力,可以从内部瓦解韩国抵抗意志,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非……确是一步妙棋。”
嬴政沉吟,“然其毕竟是韩公子,恐不肯背国。”
“何须其背国?”
吴枫摇头,“只需让他来秦,或让韩国君臣相信,秦欲得韩非其人更甚于其地。此乃惑敌之计。同时,可暗中联络韩国朝中对韩王安不满、或心向秦国的贵族、将领,许以高官厚禄,使其为内应,或临阵倒戈。”
“双管齐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军压境是实,内部分化是虚。虚实结合,新郑可一鼓而下。”
嬴政霍然起身,对着吴枫深深一揖: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政,知道该如何做了!”
吴枫摆摆手:
“知易行难。具体如何调兵遣将,如何遣使纵横,如何行间用谍,需大王与李斯、尉缭、姚贾等臣工商议,周密部署。务必做到,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一击必杀,绝不给六国反应、合纵之机。”
“政,谨记先生教诲!”
嬴政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澎湃的战意和清晰的方略。
回到宫中,嬴政立刻秘密召见李斯、尉缭、姚贾善纵横之术。
还有王翦、王贲等心腹重臣,以吴枫的方略为骨,详细拟定灭韩之策。
对外,嬴政采纳姚贾之谋,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金,出使魏、赵、楚、燕,或威胁,或利诱。
再者散布秦只欲惩戒韩国不敬,无意扩大战事的谣言,力求稳住四方,破坏可能的合纵。
对内,以仰慕韩非之才,欲请教治国之道为名,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大张旗鼓前往韩国。
要求韩王安送韩非入秦。
此举果然在韩国朝堂引起轩然大波,韩王安及部分公族怀疑,秦人是借机索要人质,欲招揽韩非对付韩国。
而另一部分不得志的士人和将领,则心思浮动。
同时,黑冰台,是秦国秘密情报机构。精锐间人携带大量金玉财帛,潜入韩国,重点收买新郑守军将领,城门校尉,以及韩王安身边近臣。
威逼利诱之下,颇有成效。
秦王政十四年,公元前233年秋,万事俱备。
嬴政以韩国屡次背盟,且暗通赵国,图谋不轨为名,正式下达伐韩诏令。
任命内史腾为将,统兵十万,出函谷,直扑韩国。
秦军行动迅捷如风,沿途韩国城邑,望风而降。
有的被秦军间人内应打开城门,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秦军兵锋,迅速逼近韩国都城新郑。
韩王安惊慌失措,急令全国兵马勤王,并遣使向魏、赵求救。
然而,魏国畏惧秦军兵威,又得秦国使者只要不助韩,事后必有厚报的承诺,犹豫不前。
赵国李牧虽主张救援,但赵王迁受秦使和国内亲秦派影响,就是被秦国暗中收买了。
随后以需防匈奴为由,只派小股部队在边境佯动,实则观望。
新郑城外,秦军大营连绵,杀气冲天。
韩国临时拼凑的军队,士气低落,更有多名将领已被秦国收买,暗通款曲。
攻城战开始不到三日,新郑南门守将突然倒戈,打开城门,引秦军入城。
内史腾挥军猛攻,里应外合。
韩军大乱,溃不成军。
韩王安见大势已去,欲逃往宗庙自焚,被秦军抢先一步攻入王宫,束手就擒。
秦王政十四年冬,韩国灭亡。
自秦军出关到韩王被俘,前后不足三月。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六国君主,无不胆寒。
他们没想到,曾经也算千乘之国的韩国,在秦国兵锋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覆灭得如此迅速彻底!
嬴政在咸阳宫中,接到捷报,放声长笑。
灭韩之功,不仅夺得韩国之地,缴获其府库积蓄、武库强弩,更获得大量人口,极大增强了秦国实力。
最重要的是,此战打出了秦军的威风,打垮了六国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为后续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内史腾,灭韩有功,封南阳假守代理郡守,治理韩地。”
“所有有功将士,按律重赏!”
“韩王安,押送咸阳,听候发落!”
“至于韩非……”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韩非最终并未入秦。
韩亡时不知所踪,
“着人寻访,若能寻得,务必请来咸阳。”
一道道命令从章台殿发出,透着新晋霸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夜,嬴政再次来到骊山小院。
院中,吴枫正在月下独酌,似乎早知他会来。
“先生,韩已灭。”
嬴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吴枫淡淡应了一声,仿佛灭掉一国,与拂去一片落叶无异,“这只是开始。”
“政明白。”嬴政冷静下来,
“下一步,当是赵,还是魏?”
“赵有李牧,硬骨头。魏虽弱,然据中原腹心,四战之地,且与楚、齐勾连较深。”
吴枫放下酒杯,“可先攻魏,断山东诸国脊梁。或以重兵牵制李牧,另遣奇兵袭赵都邯郸。如何选择,在你。”
“然,切记,灭国如烹小鲜,火候、时机、佐料,缺一不可。勿因一胜而骄,勿因小挫而馁。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步步为营。秦之优势,在国力,在法令,在兵甲,更在……时间。”
“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吴枫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谢先生提点。政,必不负先生所望,不负这千古机遇!”
他看向东方,仿佛已看到大秦的铁骑,踏破六国都城,看到那书同文、车同轨、四海归一的前景。
“这天下,终将归秦!”
吴枫看着嬴政眼中燃烧的熊熊野心,心中不起波澜。
他只是,随手推动了一下历史的车轮。
至这车轮最终会碾出怎样的轨迹,对他而言,已不重要。
而他,这位超然物外的天帝,只需做个安静的看客,偶尔,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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