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垠,时空深处。
一道漠然、浩瀚、无情无识,却又代表着至高规则的意志,如同冰冷的天平,微微倾斜。
“吴枫。”
“汝为天帝,掌仙域法则,本当超然物外,观诸界生灭。”
“然,汝屡次干涉下界凡尘运转,尤以改动秦之既定轨迹,扰动时空长河既定因果,有违天道自然平衡之规。”
“此为大过。”
天道之音,直接在吴枫道心深处响起,不带任何情感,只是陈述事实。
凌霄殿中,吴枫自深层次悟道中缓缓苏醒,神色平静。
对此,他早有预感。
改动一个对仙域而言微不足道,却与后世历史有隐秘联系的凡界轨迹,对天道而言,就像是在精密的钟表内部,投入了一粒不合规格的沙砾。
“吾已知。”
吴枫淡淡道,并无辩解。
天道之下,自有规则。
他行事随心,既做了,便承担后果。
“念汝初犯,且初衷非为恶,亦有功于仙域一统。”
“故,不削汝道行,不夺汝位格。”
“然,过不可不罚。”
“罚汝:轮回一世,入绝灵核心之地——‘源初地球’乃大华国,历战火洗礼,众生之苦。封汝法力神通,化凡人之躯,唯留前世记忆与一储物乾坤袋,内蕴基础生存物资与些许凡俗技艺传承。汝当以此凡身,体悟劫难,明心见性,洗净干涉因果之痕。”
天道意志浩荡,不容置疑。
“此世轮回,汝无法力,无仙缘,与芸芸众生无异。生死成败,皆看汝自身造化。若心性蒙尘,沉沦劫海,或身死道消,亦是定数。若能于绝境中持守本心,明悟得失,劫满之日,自当归位。”
“汝,可愿受罚?”
吴枫闻言,嘴角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战火?
凡尘?
绝灵之地?体悟劫难?
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远比在这九天之上,永恒俯瞰,来得生动。
“有何不愿?”
吴枫朗声道,“便去那红尘劫火中,走一遭便是!”
“善。”
天道意志退去。
下一刻,吴枫感到周身浩瀚如星海的混沌法力,无上元神,乃至与仙域天道的深刻联系,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剥离、封存!
仿佛从云端跌落,重新感受到了血肉躯壳的沉重与脆弱。
只有一点灵光不昧,那是他前世所有记忆与认知的凝聚。
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灰布乾坤袋,系在了他新生的腰间。
时空扭曲,轮回之力加身。
……
头痛欲裂。
耳边是尖锐的呼啸,沉闷的爆炸,凄厉的哭喊,混乱的奔跑声。
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焦糊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粗暴地钻入鼻腔。
吴枫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破败、布满蛛网和烟尘的残垣断壁。
他正躺在一处被炮火半毁的土墙角落里,身上穿着打满补丁,沾满污渍的灰色粗布学生装。
身体虚弱,四肢酸软,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腹中更是饥饿难耐。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不到体内有任何一丝超凡的力量,神念也无法离体,甚至连这具身体都显得孱弱不堪,仿佛大病初愈。
这就是……凡人的感觉?
和前身都市的自己,一模一样。
如此脆弱,如此无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他原本的记忆交织、融合。
此地,是大华国。
时间是……1937年初秋?
地点是……华东,松沪附近?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吴枫,十八岁,原是沪上某教会中学的学生,家境尚可。
然而,数月前,樱花国,与记忆中的某岛国高度相似。
樱花国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战火迅速蔓延。
松沪会战爆发,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沦为血肉磨坊。
原主的家人失散,学校被炸,他跟着逃难的人群仓皇出城。
一路颠沛流离,最终在这处不知名的郊野村落附近,被流弹击中,奄奄一息之际,被如今的吴枫取代。
“1937……松沪……”
吴枫忍着头痛和虚弱,快速梳理着记忆。
这个世界,与他前世记忆中的那段惨痛历史,何其相似!
山河破碎,烽火连天,民族危亡,百姓流离。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那半截土墙上。
环顾四周,这片废墟似乎是一个被遗弃的村落。
远处仍有零星的枪炮声,近处则是一片死寂。
只有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树杈上发出不祥的啼叫。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这就是天道所说的绝灵核心之地?
战火、死亡、苦难……
果然是洗礼的好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触手是一个冰凉,硬硬的布囊——乾坤袋。
心念微动,尝试感应。
果然,法力全无,但与此袋之间仍有一丝极微弱的灵魂联系留存,勉强能够开启。
他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袋中。
空间不大,约莫百立方米左右。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东西:
百来块沉甸甸的银元(袁大头)。
几卷用油纸包好的、香气诱人的硬面饼和肉干。
几个装满清水的水囊。
一套干净但朴素的粗布衣裤和布鞋。
十几盒磺胺粉、纱布、酒精等基础的急救药品。
一把带皮鞘的锋利匕首。
一根结实的绳索。
一份折叠起来的大华国,是主要沦陷区及后方的简略地图。
几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分别是《基础野外生存手册》,《简易伤口处理与常见病防治》,《火药与爆炸物基础(极度危险,慎用!)》,《基础无线电原理与收发(有图有字)》。
没有枪支弹药,没有神兵利器,没有仙丹妙药。
只有最基础的生存物资和一些超越这个时代,但仍在凡俗技艺范畴内的知识。
“天道……还真是公平。”
吴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给了你一点希望,却又设下了重重限制。
在这战火纷飞,秩序崩塌的年代,这点东西,能让他比普通难民多撑一段时间。
但也仅此而已。
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铁蹄刺刀,依旧脆弱如纸。
他取出一块硬面饼,就着清水,狼吞虎咽地吃下。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升起,驱散了些许虚弱和寒意。
他又检查了一下身体,左小腿有一处不深的擦伤,已经结痂,应该是原主被流弹所伤。
他取出磺胺粉和纱布,仔细进行清洗和包扎,记忆中的医术知识自动浮现。
处理完伤口,他换上乾坤袋里那套干净的衣裤。
将原来破烂的学生服小心叠好,以后可能还有其他用处。
把银元、食物、药品、匕首等必需品分门别类地贴身放好。
那几本小册子和地图,则被他快速翻阅、记忆。
前世天帝的神魂虽被封,但过目不忘、理解力超群的基本素质似乎保留了些许,很快便将关键信息记在脑中。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边,微微喘息。
体力恢复了一些,但前路依旧茫然。
去哪里?做什么?
继续逃难,像千千万万难民一样,朝着传闻中相对安全的大后方流浪?
然后呢?
在难民营中苟延残喘,或者被拉壮丁,填进某个血肉战场?
还是……做点什么?
前世,他为天帝,一念可定仙域兴衰。
今生,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普通青年。
但,他记得自己是吴枫。
记得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属于夏国炎黄子孙的血脉与记忆。
记得那场持续了十四年、付出惨烈代价才赢得胜利的战争。
记得那无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慷慨赴死的悲壮。
如今,他身处类似的历史洪流之中。
虽无仙法神通,却有前世记忆,有一个装着超时代知识和物资的乾坤袋。
难道,就真的只能随波逐流,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然后在某个无名角落默默死去?
不。
吴枫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在绝境中,被点燃的火焰。
天道罚我体悟劫难,洗涤因果?
好,我便在这劫难中,走一遭!
无法力,我便用凡人的智慧和这双手!
无仙缘,我便与这亿万同胞同呼吸,共命运!
“这一世,我不为天帝。”
“只为,一个大华人。”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远方硝烟弥漫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简陋的地图。
“先去……找还在这片土地上抵抗的人。”
“他们,需要知识,需要药品,需要更有效的方法去战斗,去生存。”
“而我……或许能给这黑暗的时代,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微光。”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匕首藏在袖中,紧了紧身上的包裹。
迈开还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地图上标识,可能有抵抗力量活动的山区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后,是燃烧的村庄,是破碎的山河。
前方,是未知的艰险,是无尽的烽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神。
而是一个决心用这具凡人之躯,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写下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民族不屈篇章的……
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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