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入口在忏悔长廊的东南侧,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入口处用红漆画着一个大大的“⚠”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高危区域,赎罪者活动频繁,建议组队进入”
苏夜四人到达时,已经有五个人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是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比李烬脸上那道还要狰狞。他赤裸的上身布满各种伤疤,最醒目的是左胸口的一个烙印——不是常见的图案,而是一个骷髅头,骷髅的嘴里叼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掠夺之牙】。
猎罪人赵猛。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便于活动的紧身衣,身上带着武器。苏夜认出其中一个人——是早上在广场上那个玩弹珠的小女孩提到过的,烙印是【疾风之足】的猎罪人,据说专门猎杀高罪业者夺取罪业值。
“李烬。”赵猛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没想到你会来。怎么,终于想通了,要加入我们?”
“临时合作。”李烬语气平淡,“陈老安排我们跟队。”
“哦?”赵猛的目光扫过苏夜三人,最后停在苏夜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就是那个新人?听说你刚进循环就得罪了周秀萍,还接了赎罪书任务。胆子不小啊。”
苏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别吓唬小孩。”李烬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夜身前,“今晚的任务是什么?”
赵猛耸耸肩,从腰间拔出一把砍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南区旧诊所,最近有异常能量波动。陈老怀疑‘循环终焉’在那里设置了临时据点,可能在进行某种仪式。我们的任务是侦查,如果确认,就发信号,等大部队来清剿。”
“只是侦查?”小九挑眉。
“当然。”赵猛的笑容变得危险,“但如果遇到落单的教派成员,或者……某些高罪业值的‘资源’,顺手收割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他身后的猎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苏夜感到一阵恶心。这些人把其他居民当成了“资源”,像猎人看待猎物。
“规矩我懂。”李烬说,“战利品谁拿到归谁,但情报必须共享。如果因为私藏情报导致任务失败,陈老那边不好交代。”
“放心,我懂规矩。”赵猛收起笑容,转身朝隧道走去,“跟上,别掉队。南区晚上不太平,掉队的人,我们可没空回来找。”
隧道比忏悔长廊更暗,两侧没有磷火,只有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老式的煤气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得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抓痕,有些很深,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这些抓痕……”苏夜忍不住问。
“赎罪者留下的。”赵猛头也不回,“南区是‘半沦陷区’,赎罪者的密度是其他区域的三倍。到了晚上,它们会出来活动,寻找‘新鲜记忆’当点心。所以,尽量别想太多,你的思绪会像灯塔一样吸引它们。”
苏夜立刻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但越是这样,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就越往脑子里钻——小女孩苍白的脸,周秀萍绝望的眼睛,卡车司机的笑容,还有药剂师那张模糊的脸。
“到了。”
隧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锁已经被撬开了,虚掩着。赵猛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街道。
如果那能叫街道的话。
地面是碎裂的柏油,裂缝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血管一样蔓延。两侧是破败的建筑,大部分没有窗户,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腐烂的甜味,令人作呕。
而街道尽头,就是旧诊所。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不是煤气灯的昏黄,也不是磷火的幽蓝,而是一种惨白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有光,说明有人。”赵猛压低声音,“李烬,你带新人从后面绕。我的人从正门进。记住,侦查为主,别打草惊蛇。如果发现仪式迹象,立刻发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铜哨:“吹响这个,方圆五百米都能听见。但记住,一旦吹响,就意味着暴露,接下来就是硬仗了。”
李烬接过一个铜哨,点了点头。
赵猛带着他的四人小队,像鬼影一样贴着墙壁,朝诊所正门摸去。李烬则打了个手势,带着苏夜三人拐进旁边的小巷。
小巷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色的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地上堆满了垃圾,苏夜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人形玩偶,没有头,肚子里塞满了发黑的棉絮。
“别看了。”小九在她身后说,“南区这种垃圾多的是,有些是上一轮循环留下的,有些是赎罪者玩坏的‘玩具’。”
“玩具?”
“有些赎罪者保留着生前的某些癖好。”李烬在前面低声解释,“比如收集玩偶,或者收集……人体部件。小心脚下。”
苏夜忍住恶心,继续前进。
小巷在诊所后方拐了个弯,尽头是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李烬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也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面碎掉的铜镜,对准门缝。
镜面泛起波纹。
画面逐渐清晰。
门后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堆满了杂物——破损的输液架,生锈的手术器械,还有一堆蒙着白布的……东西,看轮廓像是人体模型。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门缝下透出光,还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李烬收起铜镜,轻轻推开门。
门轴居然没发出声音。四人鱼贯而入,藏在杂物堆后面。苏夜蹲下身,从两个纸箱的缝隙看出去,能看见那扇门下的光,还有晃动的影子。
有人在里面。
不止一个。
“……药剂准备好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
“准备好了,大师。”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按照您的配方,三十个人的分量,足够启动‘终焉之门’了。”
“很好。今晚的仪式很重要,不能出错。那些记录者的走狗已经在附近了,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是。不过大师,有个问题……”
“说。”
“那个新来的,代号药剂师的家伙,他提供的配方里,有一种成分我们库存不够。他说可以用‘记忆结晶’代替,但纯度会下降,效果可能打折扣。”
“药剂师……”大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叛徒,他以为加入我们就能得到庇护?等仪式结束,第一个就拿他献祭。至于配方,按他说的做,不够的部分,用活人记忆补充。”
“活人?可是大师,我们现在的祭品已经够——”
“照做!”
“……是。”
脚步声响起,朝门口走来。
李烬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缩进阴影里。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他匆匆穿过储藏室,推开小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烬等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到那扇门前,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了,但光还亮着。他朝苏夜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苏夜凑到门边,透过钥匙孔往里看。
房间比想象中大,像是一个简易的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些苏夜在慈心医院药剂科见过的设备——天平、研钵、酒精灯。墙壁上贴满了图表和笔记,字迹潦草,但苏夜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因果撕裂”
“记忆共振”
“献祭阈值”
“终焉之门坐标”
而在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让苏夜血液几乎凝固的东西。
一个玻璃培养舱。
舱里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胸口有一个烙印,即使隔着玻璃和液体,苏夜也认出来了——
【篡改之手】。
药剂师。
他在这里,但不是在“活动”,而是在培养舱里,像一具标本。
“他……”苏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烬也看到了。他皱眉,然后猛地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储藏室那些蒙着白布的人体模型。
不,不是模型。
他掀开最近的一块白布。
下面是一张苍白的人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个清晰的针孔。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已经死了,但尸体没有腐烂,像是被某种药物处理过。
李烬连续掀开几块白布。
五具尸体,三男两女,都穿着普通居民的亚麻布衣,脖子上都有针孔。
“他们在抽取活人记忆。”小九的声音在发抖,“用记忆结晶的提取技术,但更粗暴,直接抽干。这些人……是被活活抽成空壳的。”
苏夜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大师说的“用活人记忆补充”。
所以药剂师提供的配方,需要大量记忆能量,而循环终焉的解决方法是——杀人取忆。
“我们必须离开。”李烬压低声音,“这里太危险,而且药剂师那种状态,根本不可能‘认罪’。先回去报告陈老——”
他话没说完。
储藏室的小门突然被推开。
刚才离开的那个黑袍男人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被捆绑着,嘴里塞着布团,拼命挣扎的女人。
周秀萍。
“大师,抓到一个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家伙。”黑袍男人把周秀萍扔在地上,“她说她来找人,但我看她眼神不对,就带回来了。”
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者走出来。他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某种爬行动物。他的右手拄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眼球。
“哦?”大师低头看着周秀萍,“你找谁?”
周秀萍吐出嘴里的布团,声音嘶哑但清晰:
“我找苏夜。还有,药剂师。”
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趣。你认识那个新人,也认识我们的‘药剂师’。你是记录者的人?”
“我不是任何人的人。”周秀萍挣扎着坐起来,盯着大师,“我只是来要一个答案。我女儿是怎么死的,谁该负责。”
大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令人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你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周秀萍,对吗?罪业值49,烙印【公正之秤】。你想知道真相?好,我告诉你。”
他走到培养舱前,敲了敲玻璃。
舱里的药剂师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神智,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他张开嘴,气泡从氧气面罩边缘冒出来,但发不出声音。
“你的女儿,”大师转身,看着周秀萍,“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有两个,一个是药剂师,他调换了药瓶。另一个是苏夜,她疏忽核对,让错误的药进入了你女儿的体内。”
周秀萍的身体开始发抖。
“但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元凶吗?”大师弯腰,凑近周秀萍的脸,“是你。”
“你胡说——”
“我没有。”大师直起身,声音冰冷,“如果你有钱,你女儿就能用上最好的药,就不会住在慈心医院那种二流医院的普通病房。如果你有势,医院就不敢马虎,苏夜会仔细核对一百遍。如果你有用,你就不会在女儿死后,连真凶都找不出来,只能在这里像个乞丐一样讨要答案。”
他每说一句,周秀萍的脸色就白一分。
“贫穷,无能,懦弱——这些才是杀死你女儿的真正凶手。药剂师和苏夜,不过是工具,是必然性在偶然性上的体现。你恨他们,但你最该恨的,是你自己。”
周秀萍瘫坐在地,眼神彻底空洞了。
“而现在,”大师转身,看向储藏室的阴影,“躲在那边的几位,听够了吗?”
李烬的身体瞬间绷紧。
“出来吧。”大师的声音很平静,“从你们进入南区,我的‘眼睛’就看到了。赵猛那队人,现在应该已经掉进陷阱了。至于你们……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仪式还差几个祭品,你们正好凑数。”
储藏室的灯突然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苏夜短暂失明。等她恢复视力时,看见储藏室的门口、窗户、甚至通风口,都站着黑袍人。至少十个,手里拿着各种武器——骨刀,铁钩,还有类似注射器的东西,针筒里是暗蓝色的液体。
记忆提取器。
“跑!”
李烬厉喝,匕首出鞘,直扑最近的黑袍人。王铁同时发动【钢铁皮肤】,像一堵墙撞向门口。小九抓起地上的一个输液架,狠狠砸向窗户。
但黑袍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是普通的教众。苏夜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臂突然伸长,像橡皮一样缠住了王铁的腿。另一个人的嘴里喷出绿色的黏液,落在铁架上,铁架瞬间锈蚀断裂。
这些人的烙印,都已经变异了。他们不是半赎罪者,但离那一步已经不远。
“苏夜!”
周秀萍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夜转头,看见周秀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水果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她的眼睛里有疯狂的光,但嘴角却在笑。
“用你的烙印!”她嘶吼,“屏蔽我的恶意,然后杀了我!”
苏夜愣住了。
“快!我的【公正之秤】反噬要来了!我会承受你的罪孽记忆,我会疯!在我疯之前杀了我,然后——替我报仇!”
黑袍人已经围了上来。李烬在缠斗,王铁被三个人按住,小九被黏液困在角落。大师拄着骨杖,缓缓走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苏夜,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多么感人啊。”他轻声说,“牺牲,救赎,复仇……人类总是被这些无聊的情感驱动。但很快,你们就会明白,在终焉面前,一切都是虚无。”
苏夜看着周秀萍,看着那双疯狂但坚定的眼睛。
她抬起右手,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
【沉默之心】的能力,第一次,主动触发。
但不是用来聆听恶意。
而是用来屏蔽。
她将目标锁定为周秀萍,然后,将那股“屏蔽”的意念,狠狠推了出去。
“不——”
周秀萍的尖叫只持续了半秒。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疯狂褪去,仇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孩童般的茫然。她松开手,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苏夜,表情困惑,“你是谁?我在哪?”
她忘了。
忘了苏夜,忘了女儿,忘了所有的恨和痛苦。
这就是【沉默之心】进阶后的代价——永久失去与目标相关的某段记忆。
而苏夜选择让她忘记的,是“仇恨”本身。
大师的脚步停住了。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惊讶。
“你……你竟然能主动剥离记忆?这不可能,只有高阶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周秀萍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转身,扑向了大师。
她的动作快得不合理,像一道影子。大师仓促举起骨杖,但周秀萍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面具。
“咔嚓。”
面具碎裂。
露出来的,是一张苏夜熟悉的脸。
慈心医院药剂科副主任,张明远。
那个调换药瓶,害死小女孩,陷害苏夜,雇佣卡车司机的真凶。
也是药剂师。
不,不是。
苏夜看着培养舱里那个悬浮的人,又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明白了。
有两个“药剂师”。
一个是被困在培养舱里的替罪羊。
一个是在外面活动的真凶。
而真凶,就是循环终焉的“大师”。
“你……”张明远(或者说大师)捂着脸,表情扭曲,“你怎么可能还有意识?我明明已经——”
“你已经用记忆提取器,抽走了我大部分记忆。”周秀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但你不知道,【公正之秤】的反噬,是双向的。我在承受苏夜罪孽记忆的同时,也看到了你的记忆。”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鲜血。
“我看到你怎么调换药瓶,怎么销毁证据,怎么雇佣杀手。我也看到你怎么加入循环终焉,怎么爬到高层,怎么计划用全城人的命,换你一个人离开。”
“你——”
“我的赎罪条款,是‘让真凶认罪’。”周秀萍说,“但陈老没告诉我,如果真凶不认罪,我该怎么做。”
她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暗蓝色的液体。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如果我不能让你认罪——”
“那我就让你,变成罪本身。”
她将注射器狠狠扎进张明远的脖子。
暗蓝色的液体全部推入。
张明远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文字在爬行。他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但周秀萍死死按着他,直到液体全部注入。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张明远倒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记忆提取液,浓缩版。”她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能抽干一个人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些他拼命想隐藏的。被抽干的人,会变成空壳,但空壳里,会留下最原始、最真实的东西——”
她蹲下身,凑到张明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比如,你杀我女儿时,心里那一丝微弱的愧疚。”
张明远的挣扎停止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唇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我……错了……”
“我不该……换药……”
“那个小女孩……她看着我……喊疼……”
“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止了。
周秀萍站起身,转身看向苏夜。她的眼神依旧茫然,但嘴角却勾起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完,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苏夜冲过去接住她。周秀萍躺在苏夜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但表情平静。
“我忘了……很多事。”她轻声说,“但好像……有件重要的事……做完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变透明,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她要消失了。”李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罪业值清零,赎罪完成,她会离开回响之城,回到现实……或者,去下一个该去的地方。”
苏夜抱紧周秀萍,感觉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
“谢谢你。”周秀萍最后说,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对不起。”
然后,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苏夜跪在地上,怀里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和一张缓缓飘落的纸。
她捡起纸,上面是周秀萍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苏夜,如果我忘了,请替我记住:
仇恨不是终点,宽恕才是。
但我做不到宽恕,所以我选择遗忘。
然后,替你报仇。”
纸在她手中化为灰烬。
储藏室里一片死寂。
黑袍人已经逃的逃,死的死。大师(张明远)的尸体躺在地上,正在快速风化,变成一摊灰烬。培养舱里的那个“药剂师”也停止了呼吸,舱里的液体开始变黑。
李烬走过来,扶起苏夜。
“你的任务完成了。”他说,“真凶认罪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苏夜摇头,声音沙哑:“是周秀萍完成的。她用她的命,换了我的任务。”
“不。”小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张明远脖子上掉下来的吊坠,吊坠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张明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你看这个。”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告诉我女儿,爸爸爱她。”
苏夜愣住了。
“他有女儿?”
“每个人都有故事。”李烬说,“但故事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他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后果。周秀萍也是。”
他看向窗外,南区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更多的光。是记录者的巡逻队,收到信号赶来了。
“先离开这里。”李烬说,“循环终焉的人可能还有后手。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苏夜:
“陈老说过,你完成任务后,烙印会再次进化。你需要时间适应。”
苏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沉默之心】的图案,那些荆棘般的花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掌。荆棘的尖端刺进皮肤,但没有流血,反而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像是在净化什么。
她能感觉到,烙印里多了一种新的“选择”。
不是屏蔽恶意。
而是……吸收恶意。
将别人的仇恨、痛苦、罪孽,吸收进自己体内,转化为某种力量。
代价是,她会承受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那些罪孽的重量。
永远。
“走吧。”她轻声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周秀萍消失的地方。
光点已经完全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她从未来过。
但苏夜知道,有些东西留下了。
不是仇恨,不是痛苦。
是一种更沉重,但也更坚韧的东西。
叫做责任。
叫做“必须活下去,必须记住”的责任。
四人离开储藏室,走出旧诊所。南区的街道上,记录者的巡逻队正在清理战场。赵猛那队人果然中了陷阱,但都还活着,只是受了伤。
李烬去找陈老汇报,小九和王铁去帮忙救治伤员。苏夜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这座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城市。
掌心的烙印还在发烫。
进化还在继续。
而她,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
“苏夜。”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夜转身,看见陈老拄着拐杖走来,那只明亮的右眼里,文字流动的速度异常快。
“周秀萍的赎罪完成了,你的也完成了。按照规矩,你的罪业值会减少20点,现在是……”他顿了顿,“负3点。”
“负?”
“是的。”陈老点头,“负罪业值,在回响之城极为罕见。这意味着,你的‘债’已经还清,甚至还有盈余。从理论上说,你可以随时离开,回到现实。”
苏夜愣住了。
离开。
回到现实。
这个她从进入循环第一天就渴望的事,此刻突然摆在面前,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但我建议你不要。”陈老继续说,“负罪业值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你会吸引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罪孽,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而且,你身上还有未解的谜题——慈心医院大火,李烬的父亲,循环终焉的终焉仪式。这些,你都放得下吗?”
苏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
“我放不下。”
“那么,”陈老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徽章,递给她,“欢迎加入记录者。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被动的‘赎罪者’,而是主动的‘调律师’——调和因果,修复裂缝,维持平衡。”
徽章是冰凉的,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苏夜将它别在胸前。
远处传来钟声。
午夜十二点。
本轮循环第四天,结束。
进入第五天。
剩余时间,97小时。
而前方,还有更深的黑暗,更重的罪孽,和更艰难的抉择在等待。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离开。
不逃避。
走下去。
直到,找到所有的答案。
或者,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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