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的短刀斩进半赎罪者的肩膀,但刀锋只没入三寸就被卡住——那怪物的皮肤硬化得像皮革,肌肉纤维纠缠,带着不祥的韧性。他咬牙发力,拧转刀柄,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溅在他脸上。
半赎罪者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另一只手已经抓向李烬的喉咙,五指细长得非人,指甲漆黑弯曲。
苏夜想帮忙,但另外两个半赎罪者已经扑向她。她勉强侧身躲开第一击,骨爪擦过她的肩膀,划开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苏夜,退后!”
王铁的声音从炸开的墙洞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壮汉扛着塔盾冲进房间,像一辆坦克撞向其中一个半赎罪者。怪物被撞得后退,但很快稳住,双手抓住盾牌边缘,竟和王铁角力起来。
小九从王铁身后闪出,弩箭上弦,瞄准,射出。箭矢钉进半赎罪者的眼眶,怪物惨叫,松开盾牌。但箭矢只让它动作迟缓了一瞬,它伸手拔出箭矢,连带扯出一颗浑浊的眼球,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恶心!”小九脸色发白,重新上弦。
陆文渊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的小仪器屏幕狂闪:“能量读数爆表!这三个不是普通半赎罪者,是‘培育体’——用活人强行植入噬忆者胚胎,再灌注大量记忆结晶催熟的怪物!弱点在胸口,胚胎所在的位置!”
李烬已经和第一个半赎罪者缠斗到房间另一侧。他动作快,刀法狠,但怪物的恢复力惊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且随着战斗持续,怪物似乎在学习他的战斗方式——它开始模仿李烬的闪避动作,甚至试图用类似的轨迹反击。
“它在复制我的战斗记忆!”李烬喝道,“别让它近身太久!”
苏夜咬牙,再次调动钥匙的力量。银光从掌心涌出,凝结成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刺。她看准一个空隙,刺向攻击王铁的那个半赎罪者的胸口。
刺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钥匙赋予的感知——她看见怪物胸腔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蓝色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像心脏一样搏动。那就是噬忆者胚胎。
钥匙刺进去了。
怪物的动作突然僵住。它低下头,看着插进胸口的银色尖刺,又抬头看苏夜,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类似“困惑”的表情。然后,它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蓝色的光。
“退!”苏夜厉喝,抽回钥匙,向后翻滚。
几乎同时,怪物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爆炸,是它整个身体像吹胀的气球一样鼓胀,然后“噗”的一声,化作漫天暗蓝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被苏夜掌心的钥匙吸收。
她能感觉到,钥匙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但这次吸收的不仅是能量,还有一些破碎的、混乱的记忆碎片——痛苦、饥饿、对活人记忆的渴望。她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碎片,转向下一个目标。
李烬那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他发现怪物的弱点后,不再硬拼,而是用灵活的步伐周旋,找机会攻击胸口。终于,在一个怪物扑空的瞬间,他矮身突进,双刀交叉刺入对方胸腔,狠狠一绞。
怪物瘫软下去,化为一滩暗蓝色的粘液。
只剩最后一只了。
但就在他们准备合力解决时,那只半赎罪者突然停止攻击,后退几步,退到墙边。它张开圆嘴,发出一种奇异的、像哨子般的尖锐声音。
“它在呼叫同伴!”陆文渊脸色一变,“这栋建筑里不止它们三个!”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更多、更杂乱的嘶鸣声。不止三个,至少十个,可能更多。
“堵门!”李烬喝道。
王铁立刻扛着塔盾冲向门口,将门板重新顶回门框——虽然门已经被撞坏,但至少能挡一挡。小九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在门口地面。粉末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冒出淡紫色的烟。
“腐蚀粉,能拖一会儿。”小九喘着气说。
苏夜转身看向李振华。老人还站在原地,但脸色更苍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只握着煤油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样?”她问。
“还撑得住。”李振华说,但声音明显虚弱,“但源点开始躁动了……那些怪物在外面聚集,它们的恶意和饥饿在刺激源点之核。我控制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李烬。
李烬正在检查短刀的刀刃,听到他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说话。
“烬儿。”李振华轻声唤道。
李烬终于抬起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有不解,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痛苦。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李振华说,“但那些话,等离开这里再说。如果……我们能离开的话。”
“离开?”李烬冷笑,“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你把我拉进这个地狱,让我活了十一轮,每一次循环都在找你,问你为什么。现在你告诉我,等离开再说?”
“我没有拉你进来。”李振华摇头,“是你自己进来的。你的烙印【欺诈之手】,是我留给你的‘保险’——如果你遇到生命危险,烙印会自动激活,把你拖进回响之城。但我没想到,你会遇到那么多次‘危险’。”
李烬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现实世界,至少死了十一次。”李振华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车祸,坠楼,溺水,甚至有一次是医疗事故……每一次,都是有人想杀你。因为你是李振华的儿子,因为你可能知道慈心医院的秘密。我在你身上留了烙印,是为了救你,不是害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门外怪物抓挠门板的刺耳声音。
“谁想杀我?”李烬问。
“很多人。”李振华说,“那些从医院腐败中获利的人,那些害怕我留下证据的人,那些……不想让真相大白的人。我进回响之城后,他们在现实世界清理所有知情人。你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夜是第二个。但她的烙印是意外——那场车祸的冲击,激活了她体内潜在的因果敏感度,让她被动进入了这里。我本没想把她卷进来。”
苏夜感到心脏一紧。所以她的进入,不是刻意安排,是巧合?是运气太差?
“那些想杀我的人,现在在哪?”李烬继续问。
“大部分已经死了。”李振华说,“有的是在现实世界被法律审判,有的是进了回响之城,变成了赎罪者或者……更糟的东西。但还有几个,在外面逍遥。这也是我必须摧毁回响之城的原因——只要这个‘罪孽收容所’还存在,那些真正的罪人就有地方躲藏,有退路可逃。”
他看向苏夜:“你手里的因果之钥,是唯一能彻底关闭这里的东西。但关闭的代价,是我的命,和源点之核的崩溃。你们有三十分钟撤离。三十分钟后,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会消失。”
“包括那些还在城里的人?”小九忍不住问。
“包括。”李振华点头,“但这是最小的代价。如果让循环终焉拿到源点之核,他们会用它撕裂现实,制造更大的混乱。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几十个人了。”
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门板开始变形,王铁被震得后退半步,咬牙顶住。
“它们要冲进来了!”陆文渊看着仪器,“至少十五个能量反应,而且……有一个特别强的,是‘成熟体’!”
成熟体,意味着已经完全转化的、有完整智慧的赎罪者,战斗力至少是半赎罪者的三倍。
“没时间了。”李振华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苏夜,做决定吧。杀了我,关闭源点,带他们离开。或者……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夜身上。
她能感觉到钥匙的重量,感觉到门外那些怪物的恶意,感觉到李烬复杂的情绪,感觉到小九和王铁的紧张,感觉到陆文渊的冷静分析,感觉到……李振华求死的决心。
这不是一个选择。
这是一场审判。
而她,是法官,也是刽子手。
她看向李烬:“你怎么说?”
李烬盯着父亲,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苏夜:“你决定。但无论你选什么,我跟你一起。”
“铁疙瘩?”苏夜看向王铁。
“我听队长的。”王铁闷声道,塔盾又扛稳了些。
“小九?”
“我……我不想死。”小九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也不想看着苏夜姐当凶手。可是……可是好像没有别的路了,对吧?”
苏夜看向陆文渊。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从逻辑上,牺牲一人救多数是最优解。但从情感上,我保留意见。”
苏夜闭上眼睛。
钥匙在她心脏处跳动,像第二颗心脏。她能“看见”那些因果线——李振华身上那条金色的、连向李烬的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暗淡,像要断了。而那些暗红色的罪孽之线,密密麻麻,几乎把他缠成一个茧。
她想起判官的话。
想起记忆之泉里那三份重量。
想起周秀萍消失时的光。
想起林薇最后的“对不起”。
她睁开眼睛。
“不。”她说。
李振华愣住:“什么?”
“我不杀你。”苏夜走向他,钥匙虚影在掌心凝聚,“我要切断你和源点的连接,但不杀你。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控制源点,稳定它,让城里的人安全撤离,再关闭它。”
“你疯了?”李振华失声道,“切断连接我会立刻死!而且你不可能控制源点,它太强了,会把你撕碎——”
“那就让它撕。”苏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反正我吸收的罪孽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份。而且……”
她转头看向李烬:“你儿子还没听到你的道歉。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李烬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看着苏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你会死的。”李振华的声音在颤抖。
“也许。”苏夜点头,“但至少我试过了。而且……”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我觉得,死亡不应该是赎罪的终点。活着面对罪孽,活着偿还,活着弥补——那才是真正的惩罚,也是真正的救赎。”
她伸出手,钥匙虚影抵在李振华胸口,源点之核所在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
李振华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苦、愧疚、和一丝微弱释然的东西。
他点头。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