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点里的时间和外面确实不一样。
苏夜是被一种规律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唤醒的。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共鸣。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不是安全屋那种粗糙的水泥,是医院那种标准的白色石膏板,上面有老式的日光灯,但灯没亮。
光源来自房间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肉瘤,或者说,是心脏。有苏夜整个人那么大,表面布满粗壮的血管,那些血管扎进天花板、墙壁和地面,像树根一样蔓延。肉瘤在有规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这里就是源点的核心——那个“结”的实体。
而她,正躺在这个核心正下方的一张手术台上。
“别动。”
陆文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夜侧过头,看见他站在一个简陋的操作台前,台上摆着各种医疗器具——有些看起来很新,有些则锈迹斑斑,像是从不同时代拼凑起来的。他戴着破损的眼镜,左眼那个灰白色的瞳孔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的伤很重。”陆文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扫描仪的东西,在她身体上方缓缓移动,“左侧第三、第五、第七根肋骨骨折,断端刺入左肺,造成气胸和血胸。脾脏破裂,肝区有血肿。另外,你体内有大量不明能量残留,正在和你的生理系统冲突。”
他放下扫描仪,从旁边拿起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用源点里的‘时间残留’调配的凝血剂。能暂时稳住你的内出血,但副作用是……”他顿了顿,“会让你对时间的感知错乱。你可能觉得过去了几分钟,实际上外面已经过了几小时。反之亦然。”
苏夜想说话,但一开口就咳出血沫。陆文渊立刻把注射器扎进她颈侧,推入药液。一股冰凉的刺痛顺血管蔓延,紧接着是强烈的眩晕感。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像是身体被按下了慢放键。
但疼痛确实减轻了。
“李烬……他们呢?”她哑声问。
“在外面守着入口。”陆文渊说,“源点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但空间不稳定,入口只能维持大约……”他看了一眼墙上一个老式的挂钟,钟的指针在疯狂乱转,偶尔会突然倒转几格,“……外界一小时,也就是这里的十小时。十小时后,入口会崩溃,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十小时。苏夜在心里计算。她需要手术,需要恢复,还需要制定撤离计划。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李院长呢?”
“在隔壁房间。”陆文渊指了指右侧一扇门,“他的情况更糟。源点之核被强行剥离,他的生命力流失了至少七成。现在靠我调配的营养液吊着命,但撑不过……”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乱转的钟,“……三小时,这里的三十小时。”
也就是说,李振华会在他们离开前就死。
苏夜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十七份光在缓缓流动,温暖着她冰冷的四肢。那些逝去的人把最后的生命力给了她,不是让她躺在这里等死的。
“手术。”她说,“现在就做。”
“没有麻醉。”陆文渊提醒,“时间残留能减缓你的痛觉,但不能完全消除。而且手术环境很差,感染风险极高。”
“做。”
陆文渊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他走到操作台前,开始准备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动作很熟练,但苏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当过医生?”她问。
“药剂科主任,但也上过手术台。”陆文渊低声说,“慈心医院大火前,我是心胸外科的预备役。后来……”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
“后来怎么了?”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后来我主刀的一台手术,病人死了。不是我的错,是药物过敏。但家属闹事,医院为了平息,把我调到了药剂科。我恨那个决定,所以我……在采购上动了手脚。我想报复,想让他们知道,没有我,医院会损失更多。”
他抬起手术刀,刀身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但我没想过,那些劣质药会害死人。更没想过,我会因为害怕被发现,在火灾时……没有去救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张明远调换药瓶的事,我其实知道。我看见了,但我没说。因为我想,如果出了事,就可以把责任推给他,我就能洗白自己。”他苦笑,“很卑鄙,对吧?”
苏夜看着他。她能看见,从他身上延伸出一条暗灰色的因果线,线的那头,连向虚空深处——那是他未能救下的人,是他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所以你现在在赎罪。”她说。
“赎不完的。”陆文渊摇头,“但至少,我能救你。如果你能活下去,能带更多人离开,那我的罪……也许能轻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手不再抖了。
“准备好了吗?”
苏夜点头。
手术开始了。
没有麻醉的手术是什么感觉?
苏夜无法描述。时间残留让痛觉变得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挨打。她能感觉到刀刃划开皮肤,能感觉到手指探进胸腔,能感觉到肋骨被重新对位,能感觉到肺叶被缝合。
但不疼。
或者说,疼得很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的意识飘在半空,看着陆文渊在她身体上操作,看着血浸透纱布,看着那些器械在暗红的光线下反光。
很奇妙,她甚至有时间思考。
思考这十七个人。他们是谁?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没有爱过,恨过,后悔过?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光”在回应她。很微弱,很温暖,像是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陪着你。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从光里传来的,细碎的、像梦呓般的低语:
“……孙子该上小学了……”
“……女儿下个月结婚……”
“……妈妈,对不起……”
“……太阳……真暖和……”
十七个人的最后念头,在她意识里回响。不痛苦,不怨恨,只是一种淡淡的、对生命的留恋。
眼泪从苏夜眼角滑落,混进血污里。
“快了。”陆文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肺叶缝好了,现在处理脾脏。你还能撑住吗?”
苏夜点头,嘴唇咬出了血。
手术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天——陆文渊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他满头是汗,白大褂的前襟被血浸透,但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完成了。”他说,“肋骨固定了,肺修补了,脾脏摘除了。出血止住了。但你必须静养至少……外面时间的两天,这里的话,二十天。”
苏夜想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陆文渊扶着她,给她喂了几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奇怪的甜味。
“营养液。”他解释,“用源点里的能量调配的,能加速愈合。但喝多了,你会和这里绑定得更深。”
“绑定?”
“就是……越来越难离开。”陆文渊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搏动的肉瘤,“源点在吸收你的生命力,也在用它的能量维持你的生命。这是个恶性循环。我们必须在你被完全同化前离开。”
苏夜看向那个肉瘤。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线——是因果之钥的连接。线在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我睡了多久?”她问。
“这里的话,大约三小时。”陆文渊看了一眼钟,“外面就是……十八分钟。”
距离源点崩溃,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扶我起来。”苏夜说,“我要去看看李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