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躺在隔壁房间的病床上。
这个房间很小,像是一个监护室。墙上挂着各种老式的监护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很微弱,但还在跳。李振华闭着眼,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他比苏夜上次见时更瘦了,脸颊凹陷,皮肤苍白,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陆文渊把苏夜扶到床边的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夜和李振华,还有那些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苏夜看着他。她能看见,李振华身上的因果线大部分已经断了,只剩下几条——一条金色的,很细,连向门外(那是李烬),一条暗红色的,连向她(那是源点的残存连接),还有几条灰色的,飘在空中,像快要散去的烟(那是他即将消散的罪孽)。
“李院长。”她轻声唤道。
李振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很浑浊,但看到苏夜时,似乎清醒了一瞬。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很微弱,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嘶嘶的气流声。
“你也还活着。”苏夜说。
“暂时。”李振华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更像抽搐,“我的时间……不多了。大概……还有这里的两小时,外面的……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父子之间,最后的时间。
“你有什么话,想让我转告李烬吗?”苏夜问。
李振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夜以为他又昏迷了。然后他说:
“告诉他……我不配当他的父亲。我创造回响之城,说是为了审判罪人,其实……是为了逃避现实世界的审判。我把他拉进来,说是为了保护他,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会说出真相。”
他喘了几口气,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是个懦夫。一直都是。所以我才需要创造这么一个地方,让自己当上帝,审判别人,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苏夜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有一件事,我没说谎。”李振华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回光返照,“火灾不是我放的。是张明远。他怕我查到他调换药瓶的事,想杀我灭口。但他没想到,火会烧那么大,会死那么多人。”
“我知道。”苏夜说,“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
“那你看到别的了吗?”李振华问,“看到我……在火灾现场,本来有机会多救几个人,但我没有吗?”
苏夜愣住。
“我看到了。”李振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我从办公室跳窗,摔在花坛里,腿断了,很疼。但我还能爬。我爬到住院楼后门,那里有个小门,没锁。我可以进去,可以喊人,可以……”他的声音哽住了,“但我没有。我躺在那里,看着火越烧越大,听着里面的人在惨叫。我想,烧吧,都烧干净吧。烧干净了,就没人知道我的罪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那十七个人,是我害死的。不是张明远,是我。如果我当时爬进去,哪怕只多救一个人……但我没有。我躺在那里,直到消防车来,直到我被抬上救护车。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然后辞职,消失,然后……发现了这里。”
他转头,看向苏夜:
“所以我不值得救。苏夜,你应该杀了我。让我死在这里,和源点一起消失。这才是我应得的结局。”
苏夜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那些罪孽的线,那些灰色的烟,此刻正在剧烈翻腾,像在应和他的忏悔。
“但李烬不这么认为。”她说。
“他恨我。”
“他恨你,但他也想救你。”苏夜说,“不然他不会一次次进循环找你,不会在知道你可能是终焉首领后,还选择来见你。”
李振华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真的这么说?”
“他没说。”苏夜摇头,“但他做了。行动比语言真实。”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那个巨大肉瘤的搏动声,在背景里回响。
过了很久,李振华轻声说:
“帮我……叫他进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苏夜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扶住了她。
是李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背靠着门框,低着头,阴影遮住了脸。苏夜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但看他的样子,应该都听见了。
“你……”苏夜想说什么,但李烬摇了摇头。
“你出去休息。”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可怕,“我和他单独待会儿。”
苏夜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的李振华,最终点头,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陆文渊在门外等着,扶着她回到手术室,让她在手术台上躺下。
“他们需要时间。”陆文渊说。
“时间不多了。”苏夜看向那个乱转的钟,“外面还有……一小时三十五分钟。这里,十五小时三十五分钟。”
“够说几句话了。”
苏夜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手术后的虚弱在涌上来,时间残留的药效在消退,疼痛开始重新浮现。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一开始很安静。然后,她听见了李烬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是李振华的声音,更微弱,断断续续。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夜以为结束了。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是李烬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想起来,但陆文渊按住了她。
“让他们解决。”他说。
声音渐渐平息。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李烬走出来,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他走到苏夜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他说完了。”李烬的声音很哑,“我也说完了。”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这个。”李烬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是他的实验日志。里面记录了回响之城的所有规则,源点的结构,还有……关闭源点的方法。”
苏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关闭?”
“不是摧毁,是关闭。”李烬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用四把钥匙,在源点核心启动反向程序,可以暂时‘冻结’源点,让它停止崩溃。冻结期间,城里的人可以安全撤离。但启动程序需要……很大的能量。”
“多大?”
李烬抬头看她:“需要因果之钥的载体,也就是你,作为能量中枢。而且,一旦启动,你和源点的绑定会加深。你可能……永远离不开这里了。”
苏夜愣住了。
永远离不开。意思是,她要代替李振华,成为源点新的“囚徒”。
“有别的办法吗?”陆文渊问。
“有。”李烬合上笔记本,“不关闭,直接摧毁。那样所有人都能离开,但源点崩溃的余波会扩散到现实,所有和慈心医院有关的人——包括我们——在现实中的存在痕迹会被抹除。我们会‘从未存在过’。”
两个选择。牺牲一人,救所有人但抹除存在。或者牺牲一人,救所有人但囚禁永生。
苏夜笑了。笑容很苦。
“我就知道,没好事。”
“你可以不选。”李烬说,“我们可以按原计划,强行撤离,能救多少是多少。但那样,至少有一半人会死在崩溃里。”
“包括小九,王铁,陈老,还有外面那些在战斗的人?”
李烬沉默。
苏夜看向房间中央那个搏动的肉瘤。她能感觉到钥匙在共鸣,感觉到那十七份光在温暖她,感觉到体内刚刚缝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吃没吃过的东西,去爱没来得及爱的人。
但她也不能看着那些人死。
“给我点时间想想。”她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李烬看向墙上的钟,“外面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这里,十五小时。你必须在那之前做决定。”
“那就十五小时后。”苏夜闭上眼睛,“现在,让我睡一会儿。我太累了。”
李烬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点头。他和陆文渊退出房间,关上门。
黑暗中,苏夜躺在手术台上,听着肉瘤的搏动声,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十七份光在她体内缓缓流动,像在安抚她。
她在心里问:如果是你们,会怎么选?
光没有回答。但它们变得更温暖了,像在拥抱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她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有人会受伤,有人会死。
这就是回响之城。
这就是,赎罪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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