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在黑暗里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术后的身体像一具空壳,只有心脏处的钥匙还在微微搏动,提醒她她还活着,还“存在”。
但存在的感觉正在变轻。
她能感觉到,自己和源点核心的那个肉瘤之间,那条银色的连接线正在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每次搏动,都有能量从肉瘤流向她,维持她的生命,但也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
绑定在加深。陆文渊说的没错,她正在被同化。
墙上的钟还在乱转,但她已经学会怎么看它了——不是看指针,是看表盘上那些细小的裂纹。裂纹在缓慢延伸,每延伸一格,代表外界过去了一分钟。而现在,裂纹已经延伸了……五格。
距离源点崩溃,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距离她必须做出选择,还有十四小时三十五分钟。
听起来很长,但在这种地方,时间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她可能睡一觉,醒来就发现只剩十分钟了。
“苏夜。”
是李烬的声音。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颜色奇怪的液体。
“陆医生配的营养液。”他把杯子递过来,“喝了吧,能恢复点体力。”
苏夜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味道很怪,像铁锈混着草药,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身体暖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她问。
“陈老带着记录者和居民守住了忏悔长廊入口,但伤亡很大。”李烬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很平静,但苏夜能听出平静下的疲惫,“循环终焉的人发了疯一样进攻,他们知道时间不多了。泣面祭司在集结最后的力量,准备一波总攻。”
“我们能守住吗?”
“不知道。”李烬摇头,“但陈老说,只要我们再撑一小时,他就能打开夹缝通道。到时候,能走多少人,就看造化了。”
一小时。外界的一小时,这里的十小时。
苏夜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烙印在微微发光,那些荆棘花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在皮肤下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她能感觉到,花纹每生长一点,她对疼痛的感知就迟钝一点,对情感的波动就麻木一点。
她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李烬。”她突然说,“如果我选择留下,你会恨我吗?”
李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井,里面翻涌着苏夜看不懂的情绪。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会陪你。”
“陪我留下?”
“嗯。”
苏夜愣住了:“你疯了?外面那么多人需要你,小九,王铁,陈老——”
“外面有很多人,但你只有一个。”李烬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我答应过你。在我回来之前,别死。如果你选择留下,那我也留下,这样就不算违背承诺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苏夜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父亲……”
“他说完了,我也说完了。”李烬看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可以恨他,可以原谅他,可以忘了他。我选了原谅,但不是原谅他做的事,是原谅……他这个人。因为他已经付出代价了,而且马上要付出最后的代价。”
“你原谅他了?”
“不完全是。”李烬摇头,“但我放下了。恨太累了,我恨了他十一轮循环,够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而为自己活的意思就是——”
他转头,看向苏夜:
“我想陪着你。无论你选什么,去哪儿,留多久。我想陪着你。”
苏夜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握住李烬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房间中央的肉瘤突然剧烈搏动起来。
不是规律的搏动,是疯狂的、痉挛般的抽搐。暗红色的光晕爆发,把整个房间染成血色。墙壁开始龟裂,天花板掉下灰块,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怎么回事?”李烬护住苏夜。
陆文渊冲进来,手里的小仪器屏幕疯狂闪烁:“源点能量不稳定!崩溃在加速!不是一小时二十五分钟了,可能……四十分钟!外面的四十分钟,这里的……六小时四十分钟!”
时间又缩短了。
而且这次,苏夜能感觉到,不是自然加速,是有什么东西在“刺激”源点。某种外部的、强大的恶意能量,在冲击源点的结构。
是循环终焉。他们在外面做了什么。
“李烬!苏夜!”小九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哭腔,“铁疙瘩他……他……”
她冲进房间,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痕。王铁跟在她身后,但王铁的状态很糟——他胸口那块灰白色的印记在发光,光芒像裂纹一样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肤在石化,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因果之秤的反噬……”陆文渊脸色一变,“他承受的‘铁石心’在侵蚀他!必须立刻切断连接,否则他会彻底变成石头!”
“怎么切?”小九哭喊。
“需要……”陆文渊看向苏夜,“需要因果之钥的力量。但你现在——”
“我能做。”苏夜挣扎着想下床,但身体一软,差点摔倒。李烬扶住她。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坐着做。”苏夜咬牙,看向王铁,“铁哥,过来。”
王铁僵硬地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都留下一个浅浅的石印。他在苏夜面前跪下——不是他想跪,是膝盖已经弯不了了。
苏夜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块灰白色印记上。掌心的钥匙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流入王铁体内。
她“看见”了。
看见王铁体内,那些石化的部分。不是真正的石头,是一种“概念”——是“父爱”的重量,是“愧疚”的实体,是“未能保护女儿”的自我惩罚。这些概念在他的灵魂里结晶,正在把他变成一座纪念碑。
要救他,就要把这些概念“吸收”过来。
但吸收之后,这些重量就会压在她身上。
她已经背负了十七个人的怨念,再多一份……
“苏夜,别——”王铁想说什么,但他的嘴也在石化,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苏夜摇头,闭上眼睛,调动钥匙的全部力量。
吸收。
不是强行剥离,是温柔的、像接手一个沉重包裹那样,把那些概念从王铁的灵魂里“接”过来。
很重。比想象中重得多。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情感的重量,是记忆的重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所有的爱和愧疚,浓缩成的、足以压垮灵魂的巨石。
苏夜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下沉。但这次,那十七份光动了。
它们从她灵魂深处涌出,包裹住那份新的重量,像无数双手一起托举,分担了大部分压力。重量还在,但不再是她一个人扛了。
是十八份了。
王铁胸口的灰白色印记开始消退。石化的皮肤恢复正常颜色,僵硬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他晃了晃,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泪从眼眶涌出。
“我……我感觉到她了……”他喃喃道,“我女儿……她在对我笑……”
“那是你的记忆。”苏夜收回手,声音虚弱,“她一直在你心里,从未离开。”
王铁抬头看她,这个壮汉哭得像个孩子:“谢谢……谢谢你,苏夜……”
苏夜想笑,但笑不出来。她感到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小的、结晶状的碎片。
“苏夜!”李烬扶住她。
“我没事……”她擦掉血,“只是……又重了一点。”
陆文渊检查了她的状态,脸色难看:“你的身体在崩解。钥匙在维持你的生命,但每使用一次能力,崩解就加速一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源点崩溃,你自己就会……”
就会死。
苏夜知道。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是灵魂?是意识?她说不清。但那种“即将消散”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没时间犹豫了。”她看向李烬,“启动冻结程序吧。趁我还能动,还能做点什么。”
“你想好了?”李烬看着她,“一旦启动,你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你会代替我父亲,成为源点的囚徒。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永远。”
“我想好了。”苏夜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想……和那十七个人说说话。”
“他们不是已经……”
“不,他们还在。”苏夜按着自己的心口,“我能感觉到。他们给我留了话,但我一直没时间听。现在,我想听听。”
李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扶着她躺下,和王铁、小九、陆文渊一起退出房间,关上门。
黑暗中,苏夜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