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苏夜站在“忏悔长廊”的西侧出口。
手里那块硬面包已经被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口袋，一半慢慢咀嚼。面包粗糙得划嗓子，带着一股陈年面粉的酸味，但确实是食物——她需要体力。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眼神空洞地望着日晷。苏夜注意到，那个罪业值55的胖男人不见了，他原本瘫坐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摊暗红色的污渍，正在被地缝里的红色苔藓缓慢吸收。
“新人都这表情。”
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苏夜转头，看见那个玩弹珠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旁边，脏兮兮的脸上挂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戏谑笑容。
“第一次见‘清理’？”小女孩歪头，两颗玻璃弹珠在她指间灵活转动，“那胖子罪业值过55，又上了公示名单，对城市来说就是垃圾。垃圾会被清理掉，就这样。”
“城市……有意识？”
“谁知道呢。”小女孩耸肩，“反正每轮循环，总有人变成红苔藓的肥料。我猜这地方就是个巨大的消化系统，我们就是里面的细菌——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分解掉。”
苏夜盯着那摊正在消失的污渍，胃里一阵翻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九。”小女孩咧嘴笑，“因为我已经活了九轮循环啦。厉害吧？”
九轮。按照一轮七天算，她在这个地狱里已经待了两个月以上。苏夜看着那张最多不过十岁的脸，突然意识到年龄在这里可能毫无意义。
“你的烙印是什么？”苏夜问。
小九摊开左手。掌心里是一个类似漩涡的烙印，中心有个细小的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后留下的疤痕。
“【空洞之掌】。”她说，“能暂时在物体上开个‘洞’，洞的大小和持续时间看罪业值消耗。反噬嘛……”她笑容淡了些，“每次用完之后，我会随机忘记一段记忆，不一定是重要的，但一定是真实的。比如上周我忘了我妈长什么样，这周忘了我家猫的名字。”
苏夜沉默。这烙印的代价，对一个孩子来说，残忍得过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九收起手掌，语气冷下来，“在这里，同情心是奢侈品，而且容易过期。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李烬为什么要选你？”
“我不知道。”
“他选人从来都有目的。”小九盯着她，“那个大块头叫王铁，烙印是【钢铁皮肤】，能暂时硬化体表，防御型的，当肉盾很合适。我是开锁探路的。你呢？你的【沉默之心】在战斗里屁用没有，他选你干什么？”
苏夜没有回答。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时间到。”
李烬的声音从长廊阴影里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像一尊融进黑暗的石像。旁边跟着那个叫王铁的高大男人——确实人如其名，身高接近一米九，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亚麻衣袖被撑得紧绷。
王铁对苏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向小九：“小鬼，带路工具带了么？”
“当然。”小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出几样东西：一截粉笔、一枚生锈的指南针、一小瓶浑浊的液体，还有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纹复杂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
“西区地图我背下来了，但‘偏移’之后的路可能会有变化。”小九说，“老规矩，李烬打头，我第二，新人第三，铁疙瘩断后。遇到岔路我标记，遇到门我开，遇到陷阱……”她看了一眼苏夜，“新人自求多福。”
李烬没意见，转身走向西出口。
出口外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上布满滑腻的青苔。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地下室的霉味。两旁的墙壁不再是医院的白色瓷砖，而是粗糙的天然岩壁，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符号——有些像文字，有些像抽象画，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慢蠕动。
“这些是什么？”苏夜忍不住问。
“赎罪者的涂鸦。”小九头也不回，“或者说，是他们发疯前的日记。每个符号都代表一段罪孽记忆，看多了你也会疯，所以别看。”
但苏夜已经看到了。
就在她右侧墙壁上，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个扭曲的人形，人形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处有个小小的十字架标记。当她目光聚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耳边响起模糊的哭喊声——女人的哭声，歇斯底里，绝望。
“苏夜！”
李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苏夜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朝墙壁伸出手，指尖离那个符号只剩几厘米。
“控制你的烙印。”李烬盯着她，眼神锐利，“【沉默之心】是感知类，在这种污染区会自发激活。不想被反噬搞成瞎子聋子，就学会开关。”
苏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掌心的烙印果然在微微发烫，但比之前弱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的烙印特性？”她问。
李烬没回答，只是转身继续往下走。
石阶似乎无穷无尽。苏夜默默数着，到第二百三十七级时，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类似磷火的光芒。
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至少有足球场大小，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石柱尖端都散发着那种蓝光，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而洞穴中央——
是一座图书馆。
但和苏夜认知中的图书馆完全不同。
那是一座由无数书架堆叠、扭曲、缠绕而成的巨型建筑。书架不是木质的，而是某种苍白的、类似骨骼的材质，在蓝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书架上塞满了书，但那些书的封面千奇百怪：有皮革的，有金属的，有类似皮肤的，甚至有些书脊上还镶嵌着眼球，那些眼球在不停转动，扫视着四周。
图书馆没有门。它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口腔状结构，边缘是尖锐的骨刺，像是某种巨兽的嘴。口腔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飘出几点蓝色的光屑。
“欢迎来到‘遗忘图书馆’。”小九用夸张的咏叹调说，“这里的藏书包括但不限于：你三岁时尿床的记忆、你上周忘记的密码、你暗恋对象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那些你拼命想忘记的罪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以及，那些被这座城市‘遗忘’的，前代居民的完整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