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医院的旧址,在2029年的秋天,依然是一片被围栏圈起来的废墟。
三年过去了,这里没有重建,没有开发,甚至很少有人靠近。附近的老人都说这里不干净,晚上能听见哭声,能看见烧焦的影子在走。年轻人不信邪,但每次翻墙进去探险,出来后总会发几天高烧,做几夜噩梦,也就没人敢再来了。
但李烬会来。
每周三傍晚,下班后,他会绕路走到这里,站在围栏外,看着里面那片长满杂草的焦黑土地,看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模糊的、像骨头里长了根刺一样的牵引。每次站在这里,他都会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但他想不起来。
医生说,这叫“逆行性失忆”,是大脑受到剧烈冲击后的保护性反应。他三年前在慈心医院火灾纪念日那天被人发现昏迷在废墟里,送医抢救,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在那里,不记得之前的人生。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李烬。因为脖子上挂着一个吊牌,上面刻着这个名字,还有一串编号。吊牌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像是戴了很多年。
除了吊牌,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证件。像个凭空出现的人。
警方查了很久,查不到他的身份。医院看他身体恢复了,就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建议他去社会福利机构。他没去。他租了医院附近一个小单间,在便利店找了份夜班的工作,白天睡觉,晚上理货,每周三下班后来这里站一会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了。
今天又是周三。
十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李烬站在围栏外,看着废墟深处那片焦黑的地基。夕阳的余晖把杂草染成暗红色,风一吹,像在流血。
他看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孩子的哭声,又像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李烬停下脚步,侧耳听。
哭声还在继续。而且,他看见废墟深处,有一小团……光。
很微弱,乳白色的,像萤火虫,在焦黑的瓦砾间飘浮。光团慢慢移动,像是在引导什么,又像是在……呼唤。
李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又来了——胸口发紧,喉咙发干,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破土而出。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是幻觉。一定是最近夜班上太多,累出幻觉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
但那个光团追了上来。
不,不是追,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路灯下,悬停在空中,缓缓旋转。光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记忆的碎片。
李烬停下脚步,盯着光团。
光团也“看”着他。然后,它开始变化——从圆形拉长,变成一个人的轮廓。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身形很瘦。
轮廓朝他伸出手。
李烬后退一步,呼吸急促。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轮廓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冰凉。像冬天的雪。
然后,一股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
手术室的无影灯。
一个女人的侧脸,在哭。
一把银色的钥匙。
火焰,浓烟,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在我回来之前,别死。”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留下的感觉是真实的——剧痛,悲伤,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是谁?”李烬哑声问。
轮廓没有回答。它开始变淡,消散,最后化成一缕光尘,飘向废墟深处,消失不见。
路灯下,只剩下李烬一个人,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才是什么?鬼?幻觉?还是……他丢失的记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进去看看。
围栏有个缺口,是以前那些探险的年轻人掰开的。李烬弯腰钻进去,踩着杂草和碎砖,走向废墟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更深的、像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周围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和焦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走到废墟中心——那片焦黑得最厉害的地方。这里以前应该是住院部的主楼,现在只剩几根烧黑的柱子,撑着摇摇欲坠的半截房顶。
光团刚才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李烬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废墟,杂草,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安静的、漫长的注视。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有人在吗?”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李烬叹了口气,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硬物,埋在焦土里。他蹲下身,拨开土,看见一个金属的、已经锈蚀变形的小盒子。像老式的糖果盒,铁皮制的,表面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居然没完全烧毁。
他拿起盒子,擦了擦表面的土。盒盖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是慈心医院的院徽,十字架加橄榄枝。院徽下面,有一行小字,勉强能辨认:
“给烬儿。生日快乐。永远爱你的,爸爸。”
李烬的手开始发抖。
爸爸。
他爸爸是谁?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颤抖着,打开盒子。
盒子里没有糖,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笑容温柔,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小薇百日照。1995.3.17。”
小薇。这是谁?他妈妈?还是别的什么人?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手术刀吊坠。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旧,刀刃上的字也磨得快看不清了。
李烬拿起吊坠,和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对比。
完全一样。连刀刃上那行“医者仁心”的刻字,笔画走势都一模一样。像是一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他把小吊坠握在手心。金属很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握着它,胸口那种空洞的痛感,似乎减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碎砖上,正朝他靠近。
李烬猛地转身,握紧手里的吊坠,做出戒备的姿势。
黑暗中,一个人影从断墙后走出来。
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齐耳短发,眼睛很大,眼神警惕又好奇。她看见李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你是……李烬叔叔?”
李烬愣住:“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照片!”女孩快步走过来,但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在小九阿姨的相册里。她说你三年前失踪了,原来你还活着!”
小九阿姨?李烬皱眉:“你是谁?”
“我叫周晓雨。”女孩说,指了指废墟外的方向,“我住在附近。每周三放学,我都会来这里……看看。”
“看什么?”
“看我妈妈。”周晓雨低下头,声音变轻,“我妈妈……三年前死在这里。火灾。”
李烬的心脏又是一跳。火灾。慈心医院火灾。他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也有火,浓烟,尖叫声。
“你妈妈是……”
“林薇。慈心医院的护士。”周晓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天晚上她值夜班,没跑出来。后来,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一封信,她说如果她死了,就让我每周三来这里,说会有……‘守护者’在。”
守护者。
李烬看向手里的吊坠,又看向这片废墟。
“你觉得……我是守护者?”
“我不知道。”周晓雨摇头,“但小九阿姨说,你可能是。她说你以前是这里的医生,火灾前失踪了。她还说,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回来这里。”
小九阿姨。又是这个人。
“我能见见她吗?”李烬问。
“可以。她现在在‘回响咖啡屋’工作,离这儿不远。”周晓雨看了看天色,“不过今天太晚了,她应该下班了。明天吧,明天放学我带你去。”
李烬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胸口总是痛,为什么梦里总有一个女人的哭声。
“对了,”周晓雨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串数字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打给我。”
李烬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周晓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其实……我也希望你是守护者。那样的话,我妈妈就不是白死了。至少……有人记得她,有人还在乎这里。”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跑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吊坠和照片,看看这片焦黑的废墟。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握紧吊坠,轻声说:
“我会弄清楚的。”
“不管忘了什么,丢了多少,我都会……一点一点找回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废墟。
身后,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轮廓,静静浮现在空气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消散。
轮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欢迎回来,李烬。”
“这次,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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