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下坠的过程，像是从万丈高空跌进深海。
先是失重感，胃部抽搐，耳膜鼓胀。然后是黑暗，纯粹的、吸收一切光与声的黑暗。李烬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古井的石子，不断下沉，下沉，四周的“水”越来越稠，越来越冷，挤压着他不存在的躯体。
陈老的声音在耳边，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脑波稳定……进入一级深度……注意呼吸节奏……”
呼吸？他现在有呼吸吗？李烬不确定。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纯粹的意识体，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团模糊的、颤抖的“自我”，在粘稠的黑暗里飘荡。
然后，光来了。
不是突然亮起，是从很远很深的底部，一点点渗出来的。先是极暗的、深紫色的微光，像淤血。光慢慢变亮，变成暗红，猩红，最后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混合着金色的赤红——那是火焰的颜色。
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现实世界火灾那种刺鼻的焦糊味，是更复杂的、带着记忆温度的气味：消毒水被烧焦的酸涩，纸张燃烧的微甜，布料碳化的苦，还有……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2019年11月7日，慈心医院火灾的气味。
这气味像一只手，攥住了他意识的“心脏”，狠狠一拧。剧痛。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的痛，是灵魂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伤疤，被生生撕开的痛。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李烬，稳住……你在进入记忆层……不要抵抗……跟随它……”
陈老的声音在发颤。李烬能想象出，在现实世界那辆改装货车里，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一定在疯狂跳动。
他强迫自己放松，让意识顺着那股疼痛，向光源沉去。
下坠速度突然加快。黑暗被赤红取代，他“看见”了画面——
火焰。
扭曲的走廊。
奔跑的人影。
玻璃碎裂。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某种沉重的、有规律的撞击声。
砰。砰。砰。
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画面一闪，切换：
院长办公室。
李振华站在窗边，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烬儿，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可是爸——”
“走！”
砰！
画面碎裂。
李烬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是某种“边界”，像一层坚韧的、有弹性的膜。膜的另一边，是更亮、更纯粹的光，乳白色的，温暖的光。
是回响之城。或者说，是回响之城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是源点能量透过裂缝渗出的余晖。
膜在抗拒他。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排斥他这个“外来者”。但与此同时，胸口的手术刀吊坠在发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烫感从胸口蔓延，流遍他意识的每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他。
排斥感减轻了。
吊坠是钥匙，是通行证，是李振华留给他的、进入这个世界的权限。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体也能“呼吸”的话——然后，向前“挤”去。
膜被穿透了。
进入的瞬间，所有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绝对的、连自己“存在”都变得可疑的寂静。他悬浮在一片乳白色的虚空里，上下左右都是同样的、柔和的光，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像被困在一颗巨大的、发光的蛋内部。
但这里不是空的。
他能“感觉”到，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像尘埃一样的东西。不是物质，是记忆的碎片。每一粒碎片里，都封存着一个瞬间，一个情绪，一个未完成的念头。
他“看”向最近的一粒。
碎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在笑，笑得很虚弱，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送给妈妈。等我好了，我们去公园。爱你的小雨。”
周秀萍的女儿。周晓雨的姐姐（或者说，是她自己？）。火灾那年，她才八岁。
碎片的温度是温暖的，带着孩童的天真和希望。但温暖深处，藏着冰冷的、尖锐的绝望——因为她没能等到“好了”的那天。
李烬的意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情绪涌了进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愤怒的不甘。凭什么是我？我才八岁，我想活下去，我想和妈妈去公园，我想看明天的太阳——
情绪太强烈，他差点被冲散。赶紧缩回“触角”，稳住心神。
这只是亿万碎片中的一个。
他抬头，看向这片乳白色虚空的深处。碎片无穷无尽，像星河，像尘埃云，缓缓旋转，缓缓流动。有些碎片亮一些，有些暗一些，有些聚集成团，有些孤零零飘荡。
这里就是源点的“记忆层”。所有在回响之城中留下痕迹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执念，最后都沉淀在这里，像海底的沉积岩，一层层堆积，形成了这个世界的“基底”。
而苏夜，就在这记忆层的更深处，在“源点核心”——那个真正的、凝固的时间结那里。
他得下去。
但怎么下去？这里没有重力，没有方向，他连“下”是哪边都分不清。
就在这时，胸口吊坠的烫感，突然改变了模式。从持续的灼热，变成了有节奏的搏动。咚……咚……咚……缓慢，沉重，稳定，像是……心跳。
不，不是心跳。
是召唤。
吊坠在感应源点核心的搏动，两种频率在缓慢同步，像在隔空对话。而随着频率接近，李烬感觉到，自己意识体的“下方”，传来了微弱的牵引力。
他放松控制，让自己顺着牵引力“沉”去。
下沉的过程很奇妙。周围的乳白色逐渐变深，变成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记忆碎片也越来越少，但个体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他路过一个碎片，里面是林薇在配药室犹豫的画面；路过另一个，是王铁在工地接那个信封的场景；又路过一个，是陆文渊在实验室签署文件的侧影。
每个碎片都像一扇小小的窗，透过它，能窥见一个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或最痛苦的瞬间。
而所有这些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慈心医院，2019年，那场火。
下沉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感完全混乱，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百年——牵引力突然增强了。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他。
银白色的光芒也开始变化，出现了纹理，出现了结构。他“看见”了墙壁的轮廓，地板的纹路，天花板的灯具。虽然一切还是半透明的、发光的，但能辨认出，这是一个房间。
一个他很熟悉的房间。
源点主房间。那个有肉瘤、有手术台、有他父亲最后时刻的房间。
但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被“冻结”了。肉瘤不再是搏动的暗红色肉块，变成了巨大的、晶莹剔透的银色水晶，内部有复杂的光脉在缓缓流动，像树根，又像神经。手术台、仪器、甚至墙上的裂纹，都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银色外壳包裹，凝固在某个瞬间。
时间在这里，流速慢到了极致。
然后，他看见了苏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