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安全屋深处那扇气密门后,是一个被改造成训练场的空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地面铺着缓冲垫,四周墙壁是特殊的吸波材料,角落里堆放着各种训练器材:沙袋、哑铃、反应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射击区。
赵猛站在场地中央,看着换上一身黑色训练服的李烬和林深。
“烙印能力,本质是‘灵魂特质的具现化’。”赵猛开始讲解,语气像在给新兵上课,“李烬的【欺诈之手】是‘对信息的掌控欲’和‘生存所需的伪装本能’。林深,你的能力还没完全觉醒,但从吊坠反应和已有表现看,大概率是【共感之心】——能感知、甚至轻微影响他人情绪,是林薇护士【共情】烙印的弱化变异。”
林深低着头,没说话。
“今天第一课,不是教你们怎么用能力,是教你们怎么‘控制’能力。”赵猛走到墙边,按下几个按钮。训练场灯光变暗,四周墙壁浮现出复杂的、缓缓旋转的符文阵列。“这是陆医生设计的‘精神力稳定场’。在这里训练,你们使用能力时,反噬效应会减弱80%,但能量消耗会加倍。目的是强迫你们在高压下,学会精打细算,用最少的消耗,做最多的事。”
他指向场地一侧,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十样东西:钢笔、书本、水杯、手机、铁块、木块、塑料模型……甚至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
“李烬,你的任务:在十分钟内,用能力改变桌上所有物品的‘颜色信息’。注意,是‘信息’,不是真的变色。我要让我的眼睛‘看到’它们变了色,但仪器检测显示光谱不变。明白?”
李烬点头。这比单纯修改文字难得多。颜色是物体反射光的波长,是客观物理属性。要改变“颜色信息”,意味着要欺骗所有观察者的视觉处理中枢,是更高阶的“感知欺诈”。
他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贴上第一个目标——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杯。
意念锁定:杯身颜色。修改指令:从红色变为蓝色。
烙印发烫。能量涌出。这次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像在用细针绣花,需要将能量编织成极其精细的“信息网”,包裹住水杯,然后向所有可能观察它的“意识”发送伪造信号:这是蓝色的,这是蓝色的,这是蓝色的……
三秒后,李烬收手。在他眼中,水杯变成了天蓝色。他看向赵猛,赵猛点了点头。但旁边的小九“咦”了一声:“没变啊?还是红的。”
成功了。他骗过了烙印能量更强的赵猛,但没骗过普通人的小九。说明编织的“信息网”有漏洞,只能影响精神力敏感者。
“继续。下一个。”赵猛面无表情。
李烬咬牙,转向下一件——一本绿色封面的书。这次他更加专注,将能量编织得更密、更复杂。五秒后,书变成了黄色。这次连小九也眨了眨眼:“好像……真变黄了?”
但消耗巨大。太阳穴刺痛,眼前发黑,一段记忆飞速流逝——是今早来安全屋的路上,路过一个早餐摊,闻到煎饼果子的香味。现在,他只记得“好像闻到了好吃的”,具体什么味道,忘了。
“休息三十秒,下一个。”赵猛掐着表。
李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件接一件。钢笔、铁块、木块、手机……到第八件时,他已经浑身是汗,呼吸急促,记忆像破了个洞的水桶,不断流失。他忘了训练场灯光的具体颜色,忘了赵猛今天穿什么鞋,甚至开始模糊老金长什么样。
第十件,是那盆多肉植物。绿色的肉叶,在灯光下饱满莹润。
李烬的手在抖。能量快枯竭了,意识在涣散。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花盆上。
修改指令:整体变为紫色。
能量涌出,却像泥牛入海。多肉植物毫无变化。不,变了——在他的“感知”里,它正在缓慢变成紫色,但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像在推动一座山。因为植物是有生命的,它的“颜色信息”和生命状态绑定,要欺骗它,等于要欺骗一个微弱的生命意识。
“呃啊——”李烬低吼,将最后一点能量压榨出来。
多肉植物,终于在他眼中,变成了妖异的深紫色。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大脑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剧痛!比之前所有反噬加起来还痛!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李烬!”小九冲过来扶住他。
赵猛快步上前,按住李烬的额头。几秒后,他脸色微变:“记忆断裂。他忘了最近三小时内发生的所有细节。”
李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视线模糊。他看着天花板,看着围过来的人脸,感到一种深切的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这些人是谁?
三秒后,记忆像退潮后又涨潮,重新涌回。但有些东西永远消失了——赵猛刚才讲解时做的一个手势,小九递给他水时杯壁的温度,训练场灯光刚亮起时那一瞬间的刺眼感……这些细微的感知,被彻底抹除了。
“到极限了。”赵猛把他拉起来,“今天到此为止。你记住了,每次使用能力,流失的不只是‘事件记忆’,还有‘感知记忆’。丢得多了,你会逐渐失去对世界的真实感受,最后变成一个只有逻辑、没有情感的机器。所以,永远留有余地。”
李烬点头,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彻底遗忘,比死亡更可怕。
“林深,该你了。”赵猛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林深走到场地中央。赵猛打了个手势,训练场另一侧的气密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是唐月。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实时心率、脑波、皮电反应等生理数据。
“你的能力是情绪感知和影响。”赵猛说,“今天的目标:让唐月‘感到’悲伤,持续十秒。注意,是真实的悲伤情绪,不是演戏。我会用仪器监测。”
林深看了一眼唐月。女狙击手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胸前的吊坠。吊坠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
“我……没试过主动让人悲伤。”他小声说。
“那就现在试。”赵猛说,“想着你最悲伤的事,然后把那种感觉,通过吊坠,‘推’给她。”
林深闭上眼睛。几秒后,他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李烬注意到,少年苍白的脸上,有泪痕无声滑落。他在想什么?想姑姑林薇的死?想父母早亡?想孤独的童年?
吊坠开始发光。很微弱,银白色的,柔和的光。光像雾气一样飘散,缓缓笼罩向唐月。
唐月身体一僵。她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心率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呼吸频率加快,皮电反应飙升。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十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停止。
“够了。”
林深立刻收力,瘫坐在地,脸色比刚才更白,像大病一场。吊坠的光熄灭了。
唐月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真实悲伤,强度中等,持续十二秒。生效期间,我的战斗专注度下降了40%。”
“很好。”赵猛点头,“但消耗太大。一次情绪影响就虚脱,实战中等于自杀。你需要训练持久力和控制精度。从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两小时精神力冥想。”
第一天训练结束,李烬和林深都像被掏空了。晚饭是简单的速食面和罐头,谁也没力气说话。饭后,陈老把两人叫到工作区。
“手伸出来。”陈老说。
李烬和林深伸出右手。陈老用那只明亮的右眼,仔细扫描他们的掌心。李烬的烙印颜色深了一些,纹路似乎更清晰。林深的掌心,则隐约浮现出极淡的、银白色的、像神经丛一样的细纹,但一闪即逝。
“烙印在成长。”陈老说,“虽然慢,但在长。这说明训练有效,也说明……压力正在刺激你们灵魂深处的‘本源’。”
他拿出两片药:“陆医生调配的‘记忆稳固剂’。能减缓反噬导致记忆流失的速度,但不能完全阻止。每天训练后吃一片。”
李烬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他看向林深,少年默默把药吃了,依然低着头。
“林深。”李烬开口。
少年抬起头。
“你姑姑林薇,是个怎样的人?”李烬问。他对林薇的记忆,只有回响之城里那个懦弱、悔恨、最终解脱的护士形象。但现实里的她,应该更完整。
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声说:
“她很爱笑。就算很累,下班回来也会笑着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做饭很难吃,但每周都坚持给我做,说外卖不健康。她经常值夜班,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点,偷偷给我发条短信,就两个字:‘晚安’。”
他的声音在抖:
“火灾那天晚上,她本来不用值班的。是跟别人换了班,因为那个人孩子发烧,想回家照顾。她发短信跟我说‘今晚加班,明天给你带医院食堂的肉包子’。那是她最后一条短信。”
“我一直想,如果那天她没换班,如果她在家,是不是就不会死。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以她的性格,就算知道会死,她还是会换的。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疼,也不想看别人难受。”
少年擦掉眼泪,抬头看着李烬:
“所以,我要帮她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救人,帮人,阻止那个……让这么多人痛苦的怪物。这是我戴这个吊坠的意义。”
李烬看着少年眼里的光,那不再是空洞的阴沉,是一种沉淀了痛苦、但依然选择向前的坚定。
和他记忆里的林薇,终于重叠上了。
“那就一起。”李烬说,“把你姑姑的那份,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