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深夜,训练场。
灯光调至最暗,只有场地边缘几个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照明。空气里有汗水的咸涩味,有缓冲垫被反复踩踏的橡胶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致的沉默。
李烬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呼吸悠长而缓慢。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掌心的【欺诈之手】烙印此刻完全沉寂,没有一丝光芒透出,纹路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融进了皮肤里。
但他能感觉到烙印的存在。它不再是一团躁动的、时刻想往外涌的能量,而是一个沉在意识深处的、温热而稳定的“核心”。就像一颗蛰伏的心脏,平静,但随时能爆发出推动血液的力量。
二十九天的高强度训练,每天十六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练体能,练反应,练烙印操控,练战术配合。赵猛是严苛到残酷的教官,唐月是冷静到可怕的观察者,老金是永远能找到弱点的分析员。小九和周晓雨负责后勤和简单的医疗,林深则作为“情绪稳定器”,在每次训练极限时,用【共感之心】抚平众人濒临崩溃的精神。
而陈老,是那个在所有人撑不住时,用那只明亮的右眼,看穿你灵魂最深处的疲惫和恐惧,然后平静地说“再来一次”的人。
他们没得选。塞勒姆不是游戏副本,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次失误,可能就是永久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被母体捕获,变成它新的“养料”,变成它庞大身躯上又一张痛苦的脸。
所以必须练。练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烙印成为肢体的延伸,练到面对恐惧时,本能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今晚是最后一次全队对抗演练。李烬一队,赵猛、唐月、老金一队。规则很简单:在训练场内存活,或者“杀死”对方。
没有枪,没有刀,只有烙印能力,和陆文渊留下的、经过弱化处理的训练装备。
“开始。”陈老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李烬瞬间动了。他没有睁眼,身体向左侧滑步,同时右手在空气里虚虚一抓——【欺诈之手】发动,目标:前方三米处地面的一块缓冲垫。
修改指令:缓冲垫变为“金属钉板”,视觉+触觉欺骗。
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前方那块绿色的缓冲垫,在赵猛三人的视觉和触觉感知里,瞬间变成了布满生锈铁钉的危险区域。虽然实际上它还是软的,但大脑接受了“这是钉板”的信息,身体本能就会绕开。
赵猛冲在最前,在即将踩上“钉板”的瞬间强行扭身,动作变形。唐月紧随其后,反应更快,一个侧滚避开,但起身时慢了半拍。老金在最后,直接停步,但手里的平板电脑已经举起,屏幕上数据流狂闪——他在分析李烬的能力波动,寻找破绽。
就在这瞬间的迟滞,李烬睁眼了。
他眼中没有焦距,视线像散开的网,同时捕捉三个人的位置、姿态、肌肉紧绷的细微变化。然后,他动了。
不是直线冲锋,是诡异的、像蛇一样的滑步。每一步踏出,右手都在身侧空气里轻点,每一次点击,都有一小片区域的“视觉信息”被篡改——赵猛脚边的地面“变成”了深坑,唐月身侧的墙壁“伸出”了尖刺,老金头顶的灯光“突然熄灭”。
全是假的。全是幻觉。但足够干扰,足够制造那零点几秒的犹豫。
而李烬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他突进到赵猛身前两米,赵猛已经稳住身形,右拳带着风声轰来。但李烬不躲不闪,右手迎着拳头伸出,五指张开。
修改指令:赵猛右拳攻击轨迹“向右偏移十五厘米”。
这不是视觉欺骗,是“运动感知”欺骗。赵猛的大脑收到了“拳头打向李烬左肩”的信号,但实际上,他的拳头在最后一刻,被李烬修改了“攻击意图”的信息,轨迹发生了微小但致命的偏差。
拳头擦着李烬耳边打过。李烬左手如毒蛇探出,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赵猛咽喉下方三寸——那是人体神经丛密集处,一击足以让普通人暂时失能。但他收着力,只用了三成力。
赵猛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难看。他“死”了。
“老赵出局。”广播里陈老的声音毫无波澜。
唐月的狙击枪(训练用激光发射器)已经抬起,枪口锁定了李烬的眉心。但她扣扳机的手指,在最后一毫米处,停住了。
因为李烬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她枪身的侧面。
修改指令:枪械“保险处于关闭状态”,且“弹匣已空”。
唐月扣下扳机。没有激光射出。她脸色一变,想抽身后退,但李烬的左手已经如影随形跟上,指尖点在她持枪手腕的内关穴。酸麻感瞬间席卷整条手臂,枪脱手。
“唐月出局。”
现在只剩老金。技术后勤,体术最弱,但脑子最好。他已经退到训练场角落,背靠墙壁,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代表李烬能力波动的曲线图在疯狂跳动。
“你的能力使用间隔是1.2秒,每次生效时间不超过0.5秒,同时影响目标不能超过两个。”老金语速极快,“所以你刚才对付老赵和唐月时,用了两次能力,中间有0.8秒的空档。而我的平板已经捕捉到你的波动频率,下次你再用能力,我能提前0.3秒预警,然后——”
“然后你就能躲开?”李烬打断他,开始缓步逼近。
“我能干扰。”老金按下平板上的一个按钮。平板侧面弹出一个小型发射器,射出一道高频声波——不是攻击,是干扰,专门针对烙印能量波动的干扰。
李烬感到掌心的烙印传来一阵紊乱的悸动,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操控精度下降了至少30%。
“不错的玩具。”他说,脚步没停。
“我还有七个。”老金又按了几个按钮。从天花板、墙壁、地面,同时弹出七八个小型装置,有的发射声波,有的发射电磁脉冲,有的甚至喷出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彩色烟雾。
训练场瞬间被烟雾和干扰场笼罩。李烬的视觉、听觉、甚至烙印感知,都受到了严重干扰。
但他没停。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烙印感知被干扰,那就用身体感知。用皮肤感受空气流动,用脚掌感受地面震动,用耳朵捕捉最细微的声音。
老金在烟雾中移动,脚步很轻,但训练场的地面是缓冲垫,再轻也会留下震动。李烬“听”到了——左前方三米,脚步落地,体重约八十公斤,重心偏右,正在向右侧横移。
他动了。不是冲向声音来源,而是冲向声音来源的右侧两米处。同时,右手在空气里快速划过。
修改指令:前方烟雾“透明度提高80%”,且“带有辛辣刺激气味”。
烟雾在李烬的“视觉”里瞬间变淡,他能隐约看到老金模糊的轮廓。而老金则感到一股辛辣气体冲进鼻腔,眼睛刺痛,剧烈咳嗽。
就现在。
李烬突进,穿过变淡的烟雾,右手如电伸出,扣向老金持平板的右手手腕。
但老金突然笑了。他在咳嗽中,用左手在平板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上,重重一按。
“嗡——!”
一股比之前强十倍的电磁脉冲,以平板为中心,猛地爆发!这不是干扰,是攻击!是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迷的、针对神经系统的定向冲击!
李烬距离太近,避无可避。脉冲结结实实轰在他身上。
他感到大脑像被铁锤砸中,眼前一片雪白,耳中嗡鸣,四肢瞬间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但就在倒地的瞬间,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神经,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意识,右手拼命向前一伸——
不是攻击老金。是攻击老金身后那面墙。
修改指令:墙壁“向内凹陷半米,形成尖锐凸起”。
老金的大脑收到了“背后有危险”的信号,本能地向前扑倒躲避。而就在他扑倒的瞬间,李烬倒地的身体勉强翻滚,右脚伸出,精准地勾住了老金的小腿。
“噗通。”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老金压在李烬身上,平板脱手滑出老远。李烬被压得差点背过气,但右手已经抬起,食指指尖,抵在了老金的太阳穴上。
“你……”老金瞪大眼睛。
“你干扰了我的烙印,但没干扰我的脑子。”李烬喘着粗气,嘴角有血——刚才咬破舌头流的,“陆医生的玩具很好用,但用玩具的人……太依赖玩具了。”
他指尖用力,虽然只是轻轻一点,但意思明确:如果是实战,这一下能戳穿太阳穴。
“……我输了。”老金瘫倒,苦笑。
烟雾缓缓散去。灯光重新亮起。
赵猛和唐月站在场边,脸色复杂。小九和周晓雨从观察室冲出来,林深跟在后面。陈老也从控制室走出,手里拿着记录本。
“对抗结束,李烬队胜。”陈老宣布,然后看向李烬,“最后那个电磁脉冲,是实弹级。你能抗住,说明你的神经强度和意志力,已经达到记录者精锐标准。但代价是什么?”
李烬被小九扶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感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他摊开右手,掌心的烙印此刻光芒黯淡,纹路模糊,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
“烙印能量剩余……不到5%。”他喘息道,“而且……我忘了很多东西。”
“忘了什么?”
李烬努力回忆。对抗开始前,他在想什么?想明天出发要带的装备清单,想塞勒姆的历史资料,想苏夜在源点里可能面对的困境……但现在,这些想法变得支离破碎。装备清单忘了大半,历史资料只记得“女巫审判”四个字,苏夜的脸……居然也开始模糊了。
“重要的事情……开始模糊了。”他低声说。
陈老沉默,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记忆流失加速。高强度对抗会加剧反噬。之后实战,必须严格控制能力使用频率和强度。”
“那如果不得不高频使用呢?”小九问。
“那就做好……忘记自己是谁的准备。”陈老合上本子,“所以,我们得尽快找到抵消反噬的方法。在塞勒姆,也许能找到线索。”
训练结束。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生活区。晚餐是加热的军用口粮,味道一般,但能快速补充能量。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陈老把李烬单独叫到工作区。
“手伸出来。”
李烬伸出右手。陈老用仪器扫描烙印,又用那只右眼仔细看了很久。
“纹路加深了,能量上限提升了,但稳定性在下降。”他皱眉,“像一栋楼,盖得越高,地基晃得越厉害。你得学会‘收’,不是一味地‘放’。”
“怎么收?”
陈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七根细长的、银色的针。针身布满了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符文。
“陆医生留下的‘镇魂针’。用特殊合金打造,能暂时‘钉住’烙印的活性,降低能量输出,但也降低反噬强度。”他抽出一根,“简单说,就是给你的能力加个‘限流阀’。平时开着,关键时刻可以暂时关闭,爆发出全部力量,但之后会有严重反噬。用不用?”
李烬看着那根针。很细,很凉,针尖闪烁着幽蓝的光。
“怎么用?”
“刺进烙印中心。会疼,但能让你在非战斗时,减少无意识的能力泄漏,也减少记忆流失。”陈老说,“但一旦刺入,除非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否则不能轻易取出。否则烙印会崩溃。”
李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来吧。”
陈老没多话,捏着针,对准李烬掌心烙印最中心那个像荆棘缠绕的节点,稳稳刺入。
剧痛!像把烧红的铁钎插进骨头里!李烬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咬牙忍住。银针缓缓没入,直到只剩针尾一点在外。针身符文亮起柔和的银光,融入烙印纹路。掌心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收敛,最终完全消失。烙印本身也变得暗淡,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痛感渐渐消退。李烬感到一种奇特的“空荡”感。之前烙印时刻存在的、温热的搏动消失了,像身体里少了一个器官。但同时,那种时刻折磨太阳穴的、记忆流失带来的隐痛,也减轻了大半。
“现在,你的能力输出被限制在最高15%。想突破限制,需要用意识‘拧开’针尾的封印。但每拧开一次,针就会往里深入一分。等七根针全部没入,就再也取不出来了。”陈老收起木盒,“所以,谨慎使用。”
“明白。”
“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李烬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小隔间。简单洗漱后,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掌心的刺痛还在隐隐传来,但心里却平静了许多。
明天,就要去塞勒姆了。一个三百多年前,二十个无辜者被当作女巫烧死的地方。一个被恐惧和谎言浸透的土地。
那里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另一座回响之城?另一个“管理员”?还是……早已被母体吞噬殆尽的废墟?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钥匙。有线索。有可能找到对抗反噬的方法,有可能找到救援苏夜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在彻底睡着前,他习惯性地,在脑海里勾勒苏夜的脸。
银色的长发,银色的眼眸,星辰般旋转的瞳孔。微笑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哭泣时眼角的泪光,决绝时挺直的脊背……
还好,还记得。
还好,还没忘记。
他握紧胸前的两枚吊坠,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安全屋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了。
不是训练警报,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刺耳的蜂鸣瞬间撕裂寂静,红光在各个区域疯狂闪烁。
李烬几乎是弹射起床,右手已经按在掌心的镇魂针上——随时准备拧开。他冲出隔间,看到其他人也已经冲出来。赵猛和唐月全副武装,老金抱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小九拉着睡眼惺忪的周晓雨,林深脸色苍白,手里的吊坠在微微发光。
“什么情况?”陈老从控制室冲出,脸色凝重。
“外部监控被干扰,但地下三层所有入口完好。”老金盯着屏幕,“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现的。”
“里面?”
“空间波动!在……储物区深处!”
众人立刻冲向储物区。穿过堆积的物资箱,来到最里面的角落。这里平时只堆放一些不常用的设备,此刻,空气中却浮现出诡异的、水波状的涟漪。涟漪中心,空间像被撕开的布,缓缓裂开一道黑色的、边缘流淌着暗红色光丝的缝隙。
缝隙里,传出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巨人在狭窄的隧道里行走。每一声脚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让空气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准备战斗!”赵猛低喝,举起手中的改装步枪。唐月已经找好狙击位置,枪口锁定缝隙。李烬站在最前,右手掌心,镇魂针的封印,已经被他拧开了第一圈。
他能感觉到,限制松动了。15%的能量上限,提升到了25%。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热,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亮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个身影,从空间缝隙里,一步踏出。
是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亚洲人面孔,长相普通,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和跑鞋,像是刚晨跑完的普通市民。但她身上,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异常”气息——不是恶意,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层的、像陈年尸骸混合着腐烂花朵的甜腻腐朽味。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眼神空洞,瞳孔深处,有三个极其微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暗红色光点。
和李烬在母体衍生物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三个黑洞。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找到了……”女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钥匙……共鸣者……在这里……”
她抬起右手。手掌心里,赫然也有一枚烙印。但不是李烬那样的荆棘纹路,而是一个扭曲的、像被胡乱揉皱又展开的报纸一样的图案。烙印颜色是污浊的暗黄色,正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乱序之章】……”陈老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报社’的人?”
“报社”,一个在三年前回响之城事件后,出现在暗网和地下世界的组织。成员都是烙印者,但他们的烙印不是自然觉醒,而是通过某种邪恶仪式,强行“嫁接”或“篡夺”来的。能力混乱,不稳定,但往往带有强烈的污染性和侵蚀性。他们自称“真相的揭露者”,实则是四处制造混乱、收集“故事”和“记忆”的鬣狗。
“把钥匙……交出来……”女人向前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面,竟然开始软化、变形,像融化的蜡烛,“母体……需要钥匙……打开更多的门……”
“你们投靠了母体?”李烬厉声问。
“不是投靠……是合作……”女人咧嘴笑了,笑容扭曲,“它给我们力量……我们给它食物……公平交易……”
“食物?”
“像你们这样……鲜活的、充满故事的灵魂……”女人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烬和林深胸前的吊坠上停留最久,“尤其是带着‘钥匙’的……美味……”
话音刚落,她猛地抬手!掌心的【乱序之章】爆发出刺目的暗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错乱!
货架上的标签文字变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地面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墙壁的颜色在红绿蓝之间疯狂切换,连空气的味道都在甜、酸、腐臭之间无序跳跃!
这是“信息污染”!直接攻击认知系统,让大脑无法处理接收到的感官信息,从而产生混乱、眩晕、甚至疯狂!
“闭眼!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陈老大吼,那只右眼爆发出强烈的白光,试图稳定周围的信息场。但女人的污染太强,连【真实之眼】也只能勉强护住自身周围一小片区域。
赵猛和唐月开枪了。子弹呼啸而出,但在接近女人的瞬间,轨迹突然扭曲,像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地打在旁边的墙壁上。连弹道都被“污染”了!
“没用的……在我的领域里……一切秩序……都会崩坏……”女人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李烬感到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无数混乱的图像、声音、气味、触感疯狂涌入,意识在崩溃的边缘。他咬牙,右手再次用力——
镇魂针,第二圈封印,拧开!
能量上限提升至35%!掌心的烙印爆发出炽烈的暗红光芒,荆棘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手臂上蔓延!
他需要稳定!需要一片不被污染的“净土”!
意念锁定: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间。修改指令:此处“信息规则绝对稳定”,一切污染无效!
暗红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炸开,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护罩内,扭曲的景象瞬间恢复正常,混乱的感官冲击也消失了。但代价巨大——他能感觉到,又有大片记忆在飞速流逝。这次忘记的,是训练场里和赵猛对打的所有细节,包括他学会的那些技巧。
“哦?有点意思……”女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李烬的护罩,“但你能撑多久呢?你的灵魂……在哀嚎呢……”
她再次抬手,暗黄光芒更盛!护罩外,污染强度再次飙升!护罩开始剧烈波动,表面出现裂痕!
“李烬!撑住!”小九尖叫。
林深突然冲上前,双手握住胸前的吊坠,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芒从吊坠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注入李烬的后背。一股清凉的、安抚的力量流遍全身,混乱的痛苦减轻了大半。
是【共感之心】的“情绪稳定”。林深在用自己为媒介,分担李烬承受的信息污染。
“表哥!”周晓雨想冲过去,被陈老一把拉住。
“老金!干扰她的烙印波动!”陈老吼道。
老金已经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对准女人,按下按钮。装置射出一道高频脉冲,专门针对混乱能量结构。女人的【乱序之章】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虽然没熄灭,但明显受到了干扰。
“就是现在!”赵猛和唐月同时开火!这次,子弹没有被完全扭曲,虽然轨迹依然飘忽,但至少有几发擦着女人的身体飞过,在她手臂和肩膀上留下血痕。
女人吃痛,后退一步,暗黄光芒稍敛。李烬的护罩压力一轻。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个女人的能力太诡异,太克制他们。除非能一击必杀,否则拖下去,等他的能量耗尽,等林深撑不住,等老金的干扰器过载,所有人都得死。
必须冒险。
他看向陈老。陈老点了点头,右眼中的白光开始剧烈闪烁,像是在计算什么。
“唐月,听我指令。”陈老的声音直接在唐月耳麦里响起(安全屋内部通讯还正常),“我会用【真实之眼】锁定她烙印核心的‘真实位置’。她的烙印不在右手掌心,那是假象。真身在……左眼瞳孔深处。你的子弹,必须穿过她左眼瞳孔正中那个最小的暗红光点。只有0.3秒的窗口,而且子弹轨迹必须绝对直线,不能被任何污染干扰。能做到吗?”
唐月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声音冷静如冰:“能。”
“李烬,听好。”陈老又对李烬说,“我需要你,在唐月开枪的瞬间,用你的能力,在她子弹的弹道上,制造一条‘绝对笔直、绝对稳定、免疫一切干扰’的‘信息通道’。长度十五米,宽度不超过子弹直径的两倍。持续时间……0.5秒。能做到吗?”
在剧烈污染中,精准制造一条只有子弹粗细的稳定通道?还要持续0.5秒?
李烬看了看掌心的烙印。镇魂针已经拧开了两圈,能量上限35%。但刚才维持护罩,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强行提升输出,拧开第三圈……
可能会永久损失更多记忆。甚至可能……伤到灵魂本源。
但没得选。
“能。”他回答,右手再次用力——
镇魂针,第三圈封印,拧开。
能量上限:45%。
“呃啊——!”李烬低吼,感觉大脑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眼前一黑,鼻腔发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但他撑住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像一团燃烧的血火。
“就是现在!”陈老大吼,右眼白光爆闪!
唐月扣下扳机!子弹出膛!
李烬右手向前一指!暗红色的光芒如利箭射出,在子弹前方,硬生生“劈”开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扭曲和污染的、只有子弹粗细的“纯净通道”!
子弹呼啸而入,沿着通道,以绝对直线的轨迹,射向女人的左眼!
女人察觉到了危险,暗黄光芒疯狂爆发,想污染通道。但通道是李烬用45%能量上限、加上记忆和灵魂为代价制造的“绝对规则”,她的污染撞在通道壁上,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却无法侵入分毫!
0.3秒。
子弹穿过十五米通道,精准地,从女人左眼瞳孔正中,那个最小的暗红色光点,射了进去。
“噗嗤。”
很轻的声音。像是扎破了一个水泡。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暗黄光芒瞬间熄灭。她左眼的瞳孔,暗红色光点迅速扩散,然后整个眼球像燃烧的纸一样,从内部开始变黑、碳化、碎裂。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不动了。
死了。
空间缝隙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啪”的一声,像泡泡一样碎裂、消失。周围的污染景象也迅速消退,恢复正常。
死寂。
只有警报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响,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李烬瘫倒在地,七窍都在渗血,视线模糊,意识在飞速涣散。他感到有无数双手,正在把他脑海里的东西,一件件掏走,扔进无底的黑暗。
他忘了塞勒姆的具体位置。
忘了苏夜眼睛的颜色。
忘了父亲李振华的声音。
忘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是谁?我在哪?这些人……是谁?
“李烬!李烬!”小九扑过来,摇晃他。
林深也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额头,银白色的光芒拼命注入,试图稳住他崩溃的意识。
陈老快步走来,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心剂,扎进李烬颈侧。又拿出一个喷雾,对着他口鼻喷了几下。
清凉的气体冲进肺部,大脑的混沌感稍减。涣散的意识,像退潮后又涨回,重新凝聚。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我……忘了什么?”李烬虚弱地问。
陈老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脑波,脸色难看:“短期记忆严重损伤,部分长期记忆也开始流失。镇魂针不能再用了,必须立刻取下,否则下一次,你会直接变成白痴。”
“不……不能取……”李烬抓住陈老的手,“塞勒姆……需要力量……”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让我死在那里。”李烬看着陈老,眼神涣散,但深处有不肯熄灭的火,“死在……找她的路上……比死在这里……强……”
陈老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老金,准备强效记忆稳固剂,三倍剂量。小九,准备营养液和神经修复剂。赵猛,处理尸体,彻底检查安全屋,看看有没有其他‘后门’。唐月,加强警戒。林深,你守着他,用你的能力,尽可能稳住他的意识。”
众人立刻行动。
陈老扶起李烬,向医疗区走去。
“听着,小子。”陈老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苏夜的,是你父亲的,是所有死在回响之城、和即将死在那怪物嘴里的人的。你没资格随便死。所以,给我撑住。用尽一切办法,撑住。”
李烬想点头,但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闭上眼睛,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苏夜,对不起。
我好像……快忘记你了。
你要等等我。
等我……想起来。
李烬昏迷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时,他躺在医疗区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嘴里有浓重的药味,大脑像被棉絮塞满,昏沉,迟钝,但至少不再有记忆被撕裂的剧痛。
他转过头,看到林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吊坠。少年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消耗巨大。
窗边,小九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纱布。
陈老站在仪器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
“醒了?”陈老没回头。
“嗯。”李烬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又拼起来。”
“差不多。”陈老转身,走到床边,递给他一杯水,“镇魂针我取出来了。你的烙印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自动修复。在它完全恢复前,你不能再用能力,否则烙印会直接碎裂,你的灵魂也会跟着完蛋。”
“那塞勒姆——”
“推迟。”陈老打断他,“三天。三天内,如果你的烙印稳定下来,记忆不再持续流失,我们就按原计划出发。如果不行……计划取消,我们另想办法。”
“三天……太久了。母体的人已经找上门,说明它知道我们在找钥匙。它会加快行动——”
“所以才需要你活着!”陈老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一个死了或者疯了的钥匙共鸣者,对我们毫无用处!这三天,你给我老实待着,吃药,休息,让烙印恢复。其他的,交给我们。”
李烬沉默。他知道陈老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去塞勒姆就是累赘,甚至会害死所有人。
“那个女人的尸体……”他问。
“处理了。从她身上找到了这个。”陈老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老金破解了,里面是‘报社’组织的部分情报,还有……母体最近的活动记录。”
“上面说什么?”
陈老脸色凝重:“‘报社’确实在和母体合作。他们帮母体在现实世界寻找‘高价值目标’——也就是灵魂强大、或者携带有‘钥匙’‘锚点’的人,然后捕捉,通过空间裂缝送到母体指定的‘进食点’。作为回报,母体会分给他们一部分‘因果应力’,强化他们的烙印。”
“进食点?”
“全球有七个固定的‘进食点’,对应七把钥匙的节点。慈心医院是其中之一,塞勒姆也是。东京涩谷那个,是临时开的,为了展示力量,也是为了测试人类的反应。”陈老顿了顿,“而最近一个月,母体要求‘报社’加大对七个进食点的‘献祭’频率。尤其是……塞勒姆。”
“为什么?”
“因为塞勒姆的钥匙,快‘成熟’了。”陈老看着李烬,“钥匙不是死物,它会吸收节点的痛苦和记忆,慢慢‘成长’。当它成长到某个阶段,就会开始散发特殊的能量波动,吸引母体,也吸引其他钥匙共鸣者。你父亲留给你的吊坠,现在就在散发这种波动,只是很微弱。但塞勒姆的那把……已经快到‘收获期’了。”
“所以母体想尽快拿到那把钥匙?”
“不止。它想用那把钥匙,打开塞勒姆节点的‘最终权限’,把整个节点彻底吞并,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到那时,塞勒姆回响之城里封印的所有冤魂、所有痛苦,都会成为它的养料,它的力量会暴涨一截。”
陈老看着李烬:“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拿到钥匙,净化节点。否则,等它吞了塞勒姆,下一个就是慈心医院,然后一个个吞过去,直到凑齐七把钥匙,打开它老巢的封印,完全降临现实世界。”
“三天……”李烬握紧拳头,“三天后,无论我恢复成什么样,都必须出发。”
“嗯。”陈老点头,“这三天,我们会做最后的准备。赵猛和唐月会去搞些‘硬家伙’,老金在优化装备,小九和林深在整理资料。而你……”
他拍了拍李烬的肩膀:“你的任务,就是活下来,想起来,然后……带我们赢。”
陈老离开了。李烬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
七十二小时。
他要在这七十二小时里,稳住濒临崩溃的灵魂,修复受损的烙印,尽可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然后,去一个充满谎言和恐惧之地,从怪物嘴边,偷走它的食物。
疯狂。
但必须做到。
为了苏夜。为了父亲。为了所有死在火里的人。也为了……这个还值得拯救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陈老教的方法,进行最深层的意识冥想。
在灵魂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捡起散落的记忆碎片。
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等待黎明。
等待战斗。
等待……与她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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