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入口前是一片碎石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半截断裂的骨制书签、几页焦黄的纸屑、还有一摊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污迹。
王铁蹲下检查污迹,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不超过两天。”他沉声说,“还有……腐烂的甜味。是‘噬忆者’的体液。”
“噬忆者?”苏夜问。
“图书馆的看守,或者说,寄生虫。”李烬走到入口边缘,没有直接进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镜——镜面是碎的,但裂缝间似乎有液体在流动。他将镜子对准口腔状的入口,镜面突然泛起波纹,映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个扭曲的画面:
无数苍白的人形生物在书架间缓慢爬行。它们没有脸,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嘴,身体像被拉长的软体动物,在书架表面留下湿漉漉的黏液痕迹。每爬过一段,它们就会停下来,用圆嘴啃噬书脊,发出“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它们在吃书?”苏夜感到一阵恶心。
“吃记忆。”李烬收起铜镜,“每本书都承载着某段记忆。噬忆者以记忆为食,吃得越多,身体里储存的记忆就越多,也会变得越强。但它们的消化系统很差,大部分记忆会被‘排泄’出来,凝结成‘记忆结晶’,就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之一。”
“目标之一?”
“陈老的悬赏是‘赎罪之书’。”小九接话,“那东西能减罪业值,很珍贵。但记忆结晶是硬通货——在这里可以交易情报,也可以暂时增强烙印能力。当然,副作用是可能混进原主人的记忆碎片,搞乱你的脑子。”
她说着,从布袋里掏出那瓶浑浊液体,倒了一点在掌心,然后抹在眼皮上。
“我开路,你们跟紧。噬忆者视力很差,靠嗅觉和记忆残留追踪活人。这药水能掩盖我们的‘新鲜记忆’气味,但只有二十分钟效果。”
药水抹上后,小九的眼睛在蓝光下泛起一层油膜似的光泽。她率先踏进入口,身体没入黑暗。
李烬跟上,然后是苏夜。
入口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脚下的“地面”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材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巨大的舌头上。两侧的书架高耸入黑暗,看不清顶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甜腻的腐烂气息,令人作呕。
苏夜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看书架上的书——那些书脊上的眼球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视线黏在身上,像冰冷的触手。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第一个岔路。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书架深处,每条通道的入口上方都用骨钉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扭曲的文字。
“写的什么?”王铁压低声音问。
“左边:‘悔恨之章’。”小九眯眼辨认,“中间:‘遗忘之廊’。右边:‘谎言之墓’。”
“走中间。”李烬毫不犹豫。
“为什么?”
“赎罪之书通常藏在‘遗忘区域’,因为大多数人最想忘记的,就是自己的罪孽。”李烬说,“但别放松,遗忘之廊的噬忆者最多,那里是它们的进食区。”
小九点头,在中间通道的入口旁用粉笔画了个三角标记。四人鱼贯而入。
这条通道更窄,书架几乎挨在一起,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书脊上的眼球更密集了,有些甚至长出了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缓慢挥舞。
苏夜尽量贴着李烬的后背走,但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一个书架。一本厚重的金属封面书“啪”地掉在地上,书页自动翻开。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书页上是流动的画面,像动态的素描:一个男人站在高楼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陈启明,34岁,罪业:懦弱。于2025年11月7日,因未敢举报上司贪污,间接导致工程事故,12人死亡。在循环第3轮,罪业值达87,选择从忏悔长廊跳下。记忆完整度:73%。”
画面中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然后纵身一跃。
苏夜猛地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那纵身一跃的画面像是烙进了脑海,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让她脚下一软。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是李烬。他没回头,但手劲很大,几乎捏疼了她。
“别看。”他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的书会‘感染’。你看得越久,那些记忆就越可能变成你的。”
苏夜点头,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触感,能听见自己(或者说陈启明)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小九停住脚步,举起左手示意停下。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是半截人类指骨,断裂处还很新鲜,没有灰尘。
“有人比我们先到。”小九脸色凝重,“而且刚死不久。”
她将指骨递给李烬。李烬接过,对着顶部的蓝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是猎罪人。”他说,“指骨上有烙印残留的气味……【疾风之足】,能短暂提升速度,但反噬是加速衰老。这截骨头的主人,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但骨龄显示超过四十。”
“猎罪人也对赎罪之书有兴趣?”王铁问。
“不。”李烬摇头,将指骨扔在地上,“他们应该是冲着‘记忆结晶’来的。噬忆者排泄结晶的地方固定,猎罪人常来蹲守。但……”
他话没说完,前方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又混着纸张被撕裂的噪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恐怖的音浪。书架上的书开始剧烈颤抖,眼球疯狂转动,有些甚至从书脊上脱落,滚到地上,还在不停眨动。
“被发现了!”小九低吼,“药水效果还没过,怎么会——”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前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噬忆者。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或者她)穿着破烂的亚麻衣,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白色,像泡了太久的尸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层尖牙。而最诡异的是,他的胸腔是敞开的,肋骨向外翻开,像某种畸形的花朵,胸腔里没有心脏,没有肺,只有一本厚重的、用皮肤装订的书,书页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翻动。
书的封面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忏悔”
“半……半赎罪者……”小九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可能……图书馆外围不该有这种级别的……”
那半赎罪者歪了歪头,没有眼睛的脸“看”向他们。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混杂着男声、女声、童声的诡异合音:
“记……忆……新鲜……的……记忆……”
下一秒,他胸腔里的书自动翻开,书页哗啦作响,无数黑色的文字从纸上飘起,像烟雾一样在空中凝聚,然后——
化作数十只漆黑的手,朝他们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