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通道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半赎罪者尸体风化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那些黑色的粘液正渗入地面，像是被这座有生命的建筑吸收消化。
小九第一个打破沉默。她蹲下身，用匕首拨弄着那摊灰烬，从里面又挑出两颗更小的暗蓝色结晶。
“收获不错。”她吹了声口哨，将结晶在衣服上擦了擦，“一颗大的，两颗小的，够换三天口粮了。”
王铁仍保持着戒备姿态，双臂的金属光泽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通红的皮肤——那是反噬的迹象。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东西……比之前强。”他声音低沉，“我打碎过三个半赎罪者，没一个胸腔里长书的。”
“书是罪孽的具现。”李烬收起匕首，走到苏夜面前，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苏夜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双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记忆冲击的余波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舌尖那股金属味更重了——味觉已经消失大半。
“你的反噬开始了。”李烬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含在舌下，能缓解感官剥夺的副作用。一颗管两小时。”
苏夜接过药丸，触感粗糙，闻起来有股刺鼻的草药味。她依言含入口中，苦味在舌面炸开，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凉感，从口腔蔓延到大脑，头痛确实减轻了。
“谢——”
“不用谢。”李烬打断她，转身走向通道深处，“药钱记你账上，回去用记忆结晶还。在回响之城，没有免费的东西。”
小九蹦跳着跟上，把那两颗小结晶塞进布袋，大的那颗则抛给王铁：“铁疙瘩，你出力最多，这颗归你。按老规矩，战利品按贡献分。”
王铁接过结晶，沉默地点点头，塞进贴身口袋。
四人继续前进。通道在杀死半赎罪者后似乎发生了变化——两侧书架上的眼球不再跟随他们转动，而是齐齐闭合，像是陷入了沉睡。空气里的霉味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旧纸张焚烧后的焦糊味。
“刚才那本书，”苏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会有我的画像？”
“不是画像。”李烬头也不回，“是‘记忆投影’。半赎罪者吃下的记忆，会在它体内重组，偶尔会随机浮现出某些强烈片段的影像。你只是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自己某个记忆片段被它吃过。”
“可你说我的记忆被篡改过。”
“篡改不是删除。”李烬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在幽蓝光线下深不见底，“有人用某种方法覆盖了你的真实记忆，但那些记忆的碎片还在，只是沉在意识底层。半赎罪者吞食记忆时，吞的是最原始的那一层——就像考古，它挖到了被掩埋的遗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那本书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记忆’。它把你当成了一道美味的菜。”
苏夜感到一阵恶寒。
“那……如果吃掉那本书，是不是就能看到我完整的记忆？”
“理论上可以。”小九插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但你得先变成半赎罪者。而且就算看到了，那些记忆也混杂了成千上万其他人的碎片，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最后的结果就是——”
她做了个脑袋爆炸的手势。
“疯了。或者变成新的半赎罪者。”
通道在前方分岔。左边的路继续向下，坡度很陡，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右边的路相对平坦，但更狭窄，两侧书架上不再有眼球，而是挂满了各种物件——怀表、眼镜、发卡、钢笔，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小九掏出指南针，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左边。
“左路通向‘遗忘之廊’深处，右路是‘遗物回廊’。”她收起指南针，看向李烬，“怎么走？遗忘之廊可能有更多噬忆者，遗物回廊据说有机关，但藏着好东西。”
李烬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岔路口，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把地面的灰尘，凑到鼻尖嗅了嗅。
“左边有新鲜的血迹，不超过一小时。右边……”他皱眉，“有焦味，像什么东西烧过。”
“猎罪人？”王铁问。
“不止。”李烬站起身，看向苏夜，“你觉得走哪边？”
苏夜愣住。她没想到李烬会问她意见。
“我……”
“用你的烙印。”李烬盯着她，“左边和右边，哪边给你的恶意感更重？”
苏夜下意识想反驳——烙印只能听见人心中的恶意，怎么能对“路”用？
但她突然明白了李烬的意思。
如果这座图书馆真的有某种意识，如果那些书架、书籍、甚至通道本身都承载着记忆和情绪，那么“恶意”就不一定只存在于活物。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掌心。
烙印开始发烫。
但这一次，她没有主动触发能力，而是让那股热流自然扩散，像水波一样朝两个方向延伸。
左边——冰冷、混乱、饥饿。那是无数噬忆者聚集带来的感觉，像一窝冬眠的蛇，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猎物。
右边——灼热、尖锐、疯狂。那是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混杂着愤怒、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像一团燃烧的荆棘，在灰烬里尖叫。
苏夜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
“右边。”她声音有些发抖，“右边有……很强烈的东西。比刚才那个半赎罪者还要强烈。”
李烬点头，毫不犹豫走向右边通道。
“喂，你确定？”小九追上他，“那可是她说有更危险的东西诶！”
“危险意味着价值。”李烬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而且，如果猎罪人走了左边，右边的东西就可能还留着。”
“你想要什么？”
“赎罪之书。”李烬说，“陈老的悬赏里提到，那本书在‘被遗忘的忏悔室’。忏悔室通常连着遗物回廊——逝者留下的物件，有时比他们自己更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