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像碎过一次。
凌晨四点,城市上空浮着一层极淡的黑纹,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无数道细线。
普通人看不清,只觉得胸口发闷,睡不踏实。
问道境之下的修行者看得更真切一些,却也只敢远远躲着,不敢乱碰。
因为谁都知道,那不是乌云。
那是规则裂源。
而且,不止一道。
苏白坐在医馆门口,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桌。
桌上没有茶,也没有诊脉枕。
只有一盏灯,一盒银针,和一本自己翻页的旧账簿。
账簿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像从哪家破药铺的柜台底下翻出来的祖传烂本子。
可每翻一页,空气里都会多出一道淡淡金纹。
那不是墨。
那是因果。
姬寒月站在门后,抱着药箱,冷冷看着门外已经堵了半条街的人群。
有人来挂号。
有人来看热闹。
有人来求救。
还有人是单纯不信邪,想看看这位把冥王都打没了的苏神医,是不是真的连天上的裂缝都能治。
陈队一脸麻木地带着人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排队!”
“不要插队!”
“今天不是义诊,是清账……不是,反正都别挤!”
小警员站在旁边,低声问:“陈队,清账到底算医疗行为还是执法行为?”
陈队沉默两秒。
“算……跨部门会诊。”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天幕,手背上的金眼印记微微发热。
【叮!第二关持续中!】
【江城裂源数量:137】
【裂源扩散速度:上升】
【建议:尽快锁定主账、切断黑线源头】
“别催。”苏白敲了敲桌面,“医生开工之前,也得先把门打开。”
【叮!本系统只是友情提示。】
“你友情得像催命。”
【叮!彼此彼此。】
苏白:“……”
行。
这个系统到了结尾,嘴还是比针快。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声音不大,却精准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不挂号。”
“也不收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不收钱?
全球英雄终于良心发现了?
下一秒,苏白继续说道:
“今天我收账。”
空气一静。
不少人表情都僵了一下。
苏白神情平淡,像在念今日门诊须知。
“身体有病,我治。”
“命里有烂账,我也治。”
“但先说清楚——今天这账,不是我替你们认。”
“是你们自己认。”
他抬手,旧账簿“哗啦”一声翻开。
第一页,浮出三个血红的字:
江城账。
紧接着,一排排极淡的名字从纸页里浮现,又迅速隐去。
有人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因为他在上面,分明看见了自己的姓。
苏白抬眼,随手指了指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
“你,穿黄马甲那个。”
那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
“我?”
“对,你。”苏白点头,“外卖站长,赵成福。”
赵成福额头立刻冒汗。
“苏神医,我……我没病啊。”
“你有。”苏白淡淡道,“你胸口堵,夜里惊醒,吃什么都反酸,一到下雨天就心慌。”
赵成福瞳孔一缩。
全中。
“但你这不是胃病。”
苏白翻了一页账簿,声音冷了半分。
“三年前,暴雨夜,你手底下一个骑手出了车祸,求你先垫付抢救费。”
“你明明能垫。”
“你没垫。”
赵成福脸色瞬间惨白。
人群也跟着安静了。
苏白看着他,语气不高不低:
“后来那骑手没抢救过来,平台赔了钱,你家属安抚做得很漂亮。”
“但那笔你承诺要先借给他的救命钱,你一分没出。”
“你怕什么?”
“怕垫出去要不回来。”
赵成福嘴唇哆嗦,整个人像被人剥了皮扔在大街上。
“我……我当时……”
“你当时不是没钱。”苏白打断他,“你只是觉得,他的命不值你冒风险。”
这句话一落,账簿上突然浮出一道黑线。
黑线连着赵成福胸口,另一端直插入江城上空的一处裂纹。
姬寒月眼神一冷。
找到了。
陈队站在旁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今天是玄学。
现在看着更像审讯。
赵成福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苏白看着他,“你当然不是故意杀他。”
“但你是故意不救。”
这世上很多账,都不是刀子捅出来的。
是袖手旁观欠出来的。
赵成福整个人崩了,捂着脸哭。
“我赔!我现在赔!”
“我去给他老婆孩子磕头!”
“我把那笔钱补上!我再出十倍!”
苏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
下一秒,银针落下。
“造化神针——开郁。”
一针入心口。
赵成福身体一颤,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像堵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滚了出去。
与此同时,天幕中一处最细小的黑纹“啪”地收拢一寸。
人群瞬间哗然。
“裂纹变小了!”
“真的是账!”
“我的天,这城真在记账?”
苏白合上银针盒。
“下一位。”
他这一声很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后背都跟着一凉。
第二个被叫出来的,是菜市场卖鱼的老板娘。
第三个,是出租车司机。
第四个,是一个看着很体面的培训机构老板。
每个人身上都有病。
每个病根都不是单纯的气血亏虚、肝火旺盛。
而是欠。
欠过一笔没认的责任,吞过一口不该吞的赔偿,或者把本该自己承担的代价,顺手推给了更弱的人。
苏白不是法官。
他没判谁有罪。
他只是把病灶挑出来,让所有人看看——
规则裂了,不是因为天外突然发疯。
是因为人间本来就有一堆烂缝。
黑线账房只是趁乱把这些烂缝抠开,拿来做了一本大账。
一个上午过去,医馆门口竟然比菜市场还安静。
排队的人不吵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针会不会扎到自己头上。
中午十二点,太阳正盛。
可江城上空的黑纹,已经肉眼可见地收回了三成。
陈队走到苏白身边,低声问:
“这样真能补完?”
“补不完。”苏白摇头,“我现在只是把散账止血。”
“真正的大窟窿,还没找到。”
话音刚落,旧账簿突然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
众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而那一页上,只浮现出一行字。
【江城总裂源——主账在你】
苏白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姬寒月的眉头一下皱紧。
“主账在你?”
“什么意思?”
苏白伸手按住账页,语气反而更淡了。
“意思是,黑线账房真正想收的,不是全城。”
“是我。”
陈队脸色骤变:“它想拿你当源头?”
“差不多。”苏白抬头看了眼天上,“或者说,它想拿我做最后一笔结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忙了半天,原来最值钱的那笔账,一直在苏白身上。
就在这时,江城上空剩下那几道最大的黑纹,忽然同时一震。
不是收拢。
而是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医馆后院。
苏白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把白大褂理了理。
“今天的散账,先到这里。”
“剩下那笔总账,我回后院自己看。”
陈队下意识向前一步:“我带人进去。”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进去干什么?”
“执法。”
苏白点点头。
“行。”
“那你等我把人揪出来,你再给他开单子。”
陈队:“……”
姬寒月拎起药箱,直接站到他身后。
“我跟你去。”
苏白没拒绝。
他回身的时候,旧账簿忽然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人影低着头,像在笑。
而那影子抬手的位置,恰好和苏白的手背重叠。
金眼印记,微微发烫。
【叮!检测到主账激活!】
【提示:若不在一小时内结清主账,江城裂源将整体反扑。】
苏白抬脚往后院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
“今天最后一号。”
“挂我自己。”
后院的门,被他推开。
门后没有风。
也没有光。
只有一间正在发霉的账房,在黑暗里慢慢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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