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门一关上,外面的蝉鸣、风声、人声,全部消失。
像有人把整座院子从江城抠了下来,塞进了一本发霉的旧账本里。
苏白站在门口,抬眼看去。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
石桌,小马扎,药架,晾在绳上的白床单。
可所有东西上,都缠着黑线。
黑线细细密密,像蜘蛛网。
又像人写错了账之后,拿墨笔狠狠划上去的涂改痕迹。
姬寒月的眼神一下冷了。
“这不是后院。”
“这是套在后院上的账房壳子。”
苏白点头。
“对方不敢把我拖回天外台正面对账,就把总账开到人间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地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砖裂。
是规则在响。
【叮!检测到主账房展开完成!】
【当前区域:江城总裂源核心】
【提示:主账房一旦闭合,江城所有散账将被强制并入宿主名下。】
苏白笑了一下。
“胃口不小。”
“这是想把我连锅端。”
姬寒月看着四周蔓延的黑线,声音发冷:
“他到底图什么?”
“图省事。”
回答她的不是苏白。
而是那张旧石桌后面,慢慢坐起来的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金袍。
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上的金眼,边缘裂开了一道黑线,像一只发霉的眼珠。
正是镜子里的那个账房。
只是这一次,他不隔着镜子了。
他坐在苏白自己的后院里,像回了家。
“人间的账太多。”
“一个个算,太慢。”
“当然得找个最能扛的人,一次性压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无奈。
像一个加班加疯了的老会计,在抱怨公司流程太烂。
苏白走到石桌前,拉开对面的凳子,竟然也坐了下来。
“行。”
“既然你都把桌子摆好了,那今天就别打来打去。”
“咱们先把账说清楚。”
黑线账房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有人杀到总账房,第一件事不是拔剑,而是坐下谈判。
苏白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说你只是账房。”
“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
“冥王死后,人间规则松动,你们天道司为什么不补?”
黑线账房轻笑。
“补?”
“拿什么补?”
“你们人间自己欠了一屁股账,凭什么让天道司白贴?”
苏白点点头。
“好,第二个问题。”
“功德从哪儿来?”
“众生愿力。”黑线账房回答得很快,“善念,救赎,承担,认错,舍得,放下。”
“这些东西在规则里留下痕迹,我们收束后凝成功德。”
“第三个问题。”
苏白继续道,“谁规定,你们收束愿力的时候,可以顺手抽干一个快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念想?”
黑线账房沉默两秒,随后笑了。
“苏白。”
“你还是太像医生,不像账房。”
他抬手,指尖一弹。
四周黑线猛然亮起。
下一秒,无数画面在院子里浮现。
有人跪在病床前求医生救命。
有人在火场里把孩子推出窗外。
有人在河边把最后一根救命绳扔给别人,自己沉了下去。
每一幕都带着淡淡白光。
那是愿力。
可白光升起来的一瞬间,旁边总会缠上一丝黑线。
黑线像水蛭。
贴上去,吸一口,再松开。
白光还在。
却暗了一点。
“看明白了吗?”黑线账房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我没有全拿。”
“我只是提前收了一点手续费。”
姬寒月眼神一寒。
“手续费?”
“是啊。”黑线账房摊了摊手,“冥王打碎的窟窿,不要人补?”
“天道司的账房、巡查、补线、平账,不要成本?”
“大家都说为了众生。”
“那众生总得出点钱。”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你把人的遗憾、善念、最后一口气,叫成本。”
“你是真把自己当财务总监了。”
黑线账房也笑。
“你别装清高。”
“你手里的系统,走的也是这套账。”
“你救人,拿功德。”
“我做账,拿抽成。”
“我们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这句话说得很毒。
因为它有一半是真的。
姬寒月下意识看向苏白。
她怕的不是这人胡说。
她怕的是,苏白会动摇。
可苏白连眼皮都没抬。
“你错了。”
他伸手,把面前那本旧账簿轻轻按住。
“我拿功德,是因为我先把人从病里拉出来。”
“他能活,能回头,能把该认的错认了,功德才落到我这里。”
“你呢?”
“你是在人快断气的时候,把人最后一点想活、想爱、想补偿的念头掐下来,拿去填你那本烂账。”
黑线账房的笑意慢慢淡了。
“结果一样。”
“不一样。”苏白看着他,“医生治病,是让人回去做人。”
“你做账,是把人提前算成死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黑线账房忽然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你最不适合接我的位子。”
“可偏偏,最适合补我这个窟窿的人,也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石桌上。
桌面瞬间亮起一张巨大的黑色账网。
那不是纸上的表格。
而是整个江城的因果图。
每一条黑线,连着一道人。
每一道人,连着一道裂源。
而所有裂源的尽头,最终都汇到一点。
苏白。
“看见了吗?”黑线账房轻声道,“现在全城的账,都知道你是谁。”
“你是巡诊人,是问道者,是拿过功德最多的人。”
“也是最适合做总账房的人。”
“你只要点个头。”
他把一只黑色算盘推到苏白面前。
“从今天起,江城的裂源我帮你关。”
“你继续往上走,功德、权限、问道中期、天道司席位,我都给你。”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苏白看着他。
黑线账房笑得温和。
“把这座城,接到账上。”
姬寒月手里的药箱“咔”地响了一声。
她差点忍不住把箱子直接砸过去。
苏白却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算盘。
珠子乌黑。
每一颗上面都映着一张脸。
老人,孩子,病人,哭着的人,后悔的人,绝望的人。
全是江城这些天被裂源缠上的人。
一旦拨下去。
账会清。
但不是把病治好。
而是把所有病,统一归到一个“代偿人”身上。
换句话说,就是让苏白来背整座城的烂账。
看上去很伟大。
本质上很懒。
苏白终于伸手了。
黑线账房眼神微亮。
他以为苏白想明白了。
下一秒——
苏白一巴掌把算盘拍翻了。
“哗啦!”
黑珠子滚了一地。
每滚一颗,院子里的黑线就颤一下。
黑线账房脸色第一次沉了下去。
“苏白。”
“别叫。”苏白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知道你们最喜欢什么套路。”
“出个看似最体面的方案,让一个能扛的人把所有烂账打包扛走。”
“这样全城立刻恢复正常,众生感恩戴德,你们天道司继续坐高处记账。”
“至于真正发霉的地方?”
“继续烂着。”
他抬眼盯住黑线账房。
“我今天来,不是接班的。”
“我是来查账、销账、关门的。”
黑线账房冷笑一声。
“你关得掉?”
“我试试。”
苏白抬手,旧账簿自动翻到封底。
封底背面,缓缓浮出一行极细的金字。
【巡诊簿,不代偿,只归位。】
看到这八个字,黑线账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原来如此。”苏白笑了一下,“你怕的不是我问你功德从哪儿来。”
“你怕的是我看到这句。”
原来巡诊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当总账房的。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替众生扛。
而是让每一笔该还的账,回到该还的人手里。
病归病。
债归债。
命归命。
谁也别替谁偷着结算。
苏白的手背发烫。
金眼印记像是被什么刺到了,开始剧烈闪烁。
【叮!检测到人间账口根规则!】
【提示:可选择以下两种方式——】
【方案一:接任总账房,强行平账,江城即刻稳定】
【方案二:散尽现有功德,关闭江城账口,众生之账归众生自了】
姬寒月呼吸一滞。
“散尽功德?”
苏白没说话。
四百万功德,问道权限,系统加成,甚至未来更高的路。
全都在这本账上。
黑线账房见状,语气又缓了下来。
“你何必呢?”
“你只要点头,今天之后,江城照样平,天道司照样开门,你也还是英雄。”
“人们不会知道你替他们背了账,他们只会继续感谢你。”
“听起来很好。”苏白点点头。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嫌脏。”
这两个字一落,黑线账房眼里的伪装彻底没了。
他猛地抬手,满院黑线同时暴起,像无数条黑蛇直扑苏白!
“那你就陪这座城一起烂!”
姬寒月一步踏出,寒气炸开!
“你也配!”
苏白却比她更快。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硬拼。
他只是把手按在旧账簿上,声音很轻:
“规则——清账。”
嗡。
整座后院,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
是归零。
那一瞬间,所有黑线都停在半空。
像一笔笔写错的数字,被人圈出来,等待删除。
苏白看着黑线账房,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锋芒。
“今天不做你的接班人。”
“今天,我给你停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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