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出租屋满是裂纹的窗玻璃，把地面照得斑驳。
陈昼睁开眼时，指尖正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枕头下的银色纽扣。
昨晚那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造纸厂那股腐臭的霉味，还有那张写着“狗命不保”的扭曲字条，一闭眼就反复浮现。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脚边。
大黄已经醒了，正蹲在门口，耳朵尖微微颤动，保持着一整晚都没松懈的警戒姿态。
见陈昼醒来，它才放松紧绷的脊背，小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头轻轻蹭了蹭陈昼的手背。
【主人，那些味道散了。】
大黄的意念带着一丝晨间的清冷，【但他们留下的‘标记’还在，这屋子已经不干净了。】
陈昼默默点头。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几件必备衣物塞进双肩包，又把剩下的几块肉包子分给大黄。
他心里很清楚。
在这个城市里，有些裂痕一旦撕开，就再也缝不回去。
这间出租屋，已经不能久留。
九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林夏发来了一个定位：
临江市北郊，林业资源第三研究所。
……
研究所坐落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死胡同尽头。
陈昼带着大黄站在铁门前时，眉头不自觉皱起。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倒闭十年的乡镇化工厂：
生锈的铁栅栏上缠绕着枯死的爬山虎，院子里停着两辆卸了轮胎的破皮卡，主楼是一栋刷着暗红色涂料的五层小楼，墙皮成片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块。
“临江林研所……”
陈昼念着门口那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心里那股不踏实感越来越重。
这就是官方处理异兽的据点？怎么看都像是用来骗人的幌子。
还没等他多想，小楼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开了。
林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作战常服，身姿格外挺拔。
她没穿昨晚那件黑色外套，腰间束着多功能腰带，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周围有盗猎者的眼线。”
林夏朝他招了招手。
陈昼快步跟上，大黄紧随其后，半步不离。
踏入主楼的一瞬间，预想中的腐朽霉味并没有出现。
相反，林夏在大厅一处不起眼的墙面上刷了一下卡，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起，地板微微震动。
一部隐藏在普通货梯假象下的升降台，载着他们缓缓下降。
下降约十米后，电梯门平稳开启。
陈昼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外界的冰冷世界。
恒温空调排出的冷气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两侧全是通透的强化玻璃，后面是各种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仪器。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快步走动，有人手里托着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诡异肢体，有人捧着泛着荧光的奇异晶体。
“外面的破烂只是遮掩。”
林夏头也不回地淡淡解释，
“‘灵管处’在编制内并不存在，我们对外，只是个濒临倒闭的科研所。”
走廊尽头，陈昼看到几个坐在休息椅上的人。
那几个人气质怪异得显眼：
一个大汉正用一块红色磨刀石擦拭一柄比手掌还宽的短刀，眼神凶戾；
另一个女人戴着耳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那猫的瞳孔，竟然是金色的竖瞳。
陈昼和大黄走过时，大汉和黑猫同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其沉闷的震颤。
那黑猫竟像是被无形的气势震慑，猛地缩进了女人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别理他们，那是其他片区的外聘人员。”
林夏停在一扇写着生物能检测室的门口，转过身。
“现在，我们要进行入职前的最后一步：实名登记和灵波检测。”
“必须检测？”陈昼轻声问。
“为了确定你的‘位格’，以及大黄的危险等级。”
林夏推开门，语气直白，不带半点掩饰，
“这关乎你能拿多少报酬，也关乎……如果你失控了，我们要用什么级别的火力来镇压你。”
陈昼心里一紧，却只能迈步走进去。
他没得选。
检测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属台，四周环绕着无数复眼般的摄像头和探头，密密麻麻，让人浑身不自在。
“站上去，别紧张。”
负责登记的是个秃顶中年男人，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黄，啧啧两声，
“嘿，这土狗……毛色挺杂，但神态是真稳。来，把它也牵上来。”
陈昼深吸一口气，带着大黄走上台面。
“灵压扫描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扫过全身。
陈昼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那种被彻底窥视的感觉，让他全身僵硬。
屏幕上，代表陈昼的数据开始跳动。
“身体机能：F级，勉强算个练家子。”
秃顶男人盯着数据，嘴里随口嘟囔，
“大脑皮层活跃度：E级。没什么特殊的，典型的契约型觉醒者，力量全靠狗，自己就是个拖后腿的……”
陈昼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弱一点好。
越弱，越不容易被这些官方的人忌惮。
然而，当探头转向大黄时，异变陡生。
检测仪器的指针原本平稳，在对准大黄的一瞬间，突然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屏幕上的波动曲线像发了疯的过山车，一会儿直冲顶点，一会儿猛跌谷底。
“怎么回事？数据溢出了？”
秃顶男人猛地站起身，惊声叫道，
“不可能，它看起来只是个初级妖灵，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灵压波长？”
林夏也瞬间变了脸色，手不由自主按向腰间的电击枪。
大黄依旧安静地站着。
可它那双黑亮的眼睛，此时深邃得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它冷冷扫了一眼角落里高速旋转的激光镜头。
【太吵了。】
大黄的意念在陈昼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厌烦。
【主人，我关掉他们的眼睛，你别动。】
滋——！
一道细微的火花从主控机箱里冒出。
大厅灯光闪烁两下，检测台四周的摄像头，竟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压弯了脖子。
“设备故障？”
秃顶男人手忙脚乱拍打着控制台，
“该死，这台‘波塞冬三型’可是上周刚换的……等等，数据回来了。”
屏幕闪烁两下，恢复正常。
陈昼抬眼望去。
只见大黄的数据，被修正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数值：E级上限。
虽然比普通异兽强，但在官方眼里，依旧处于“可控”范围。
秃顶男人抹了抹头上的汗，长长舒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估计是它刚才受惊了，释放了某种干扰信号。这种带点上古血脉的土狗都有这毛病，护主心切。”
林夏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但她看向大黄的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审视。
“登记完成了。”
秃顶男人敲击键盘，打印出一张带有陈昼头像的磁卡，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陈昼，你的外聘编号是：外聘-临江-009。从今天起，你正式进入临江灵管处的监控和保障名单。”
陈昼接过那张冰冷的磁卡。
磁卡背后，有一行极小的微型字体：
“唯有无知，方能安眠。”
“跟我来办公室，领你的合同和第一笔预付款。”
林夏带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相对狭小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
林夏随手抽出一份，丢在陈昼面前。
那是关于昨晚影猫的详细档案。
陈昼翻开第一页，手指就微微一抖。
照片里的影猫，内脏被剖开，原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竟然长着一个像微型大脑一样的肉瘤。
“这叫‘伪神核’。”
林夏坐下来，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这只影猫不是自然进化的，它被人喂了某些不该喂的东西。盗猎者张三背后的组织叫‘黑网’，他们正在全市范围内做实验，试图制造能人为控制的高等级异兽。”
“实验？”陈昼合上档案，“为了钱？”
“为了撕开‘虚缝’。”
林夏指了指墙上那张布满红点的临江市地图，
“这个世界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灵气复苏就是这件衣服在脱线。而‘黑网’正在做的，是手动扯开那些缝隙，让那边的东西提前降临。”
“所以，你们需要我这种人去杀那些实验品？”
“我们需要所有能战斗的力量。”
林夏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你的第一笔报酬，三千元现金。另外，我刚才顺便帮你申请了‘家属保护令’。虽然你没什么亲人，但这道令签发后，灵管处的巡逻车会重点关注你那条胡同，那帮盗猎者再想撬你的门，得先掂量掂量。”
陈昼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厚度，让他心里那股悬着的焦虑，稍稍消解了一点。
“合同在最后一页，签了它。”
陈昼拿起笔，在“外聘合同”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半小时后，陈昼走出了那个荒凉的“林研所”。
兜里的三千元现金，和那枚代表身份的银色挂件，让他清晰意识到——
自己是真的跨过了某道门槛。
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上满是步履匆匆的普通人。
他们上班、上学、买菜、聊天，对这座城市底下的暗流，一无所知。
大黄跟在他身后，走得慢吞吞的。
刚走到校门口，大黄突然停下脚步。
它脖颈微微低垂，鼻翼快速扇动，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
【主人。】
大黄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上面，有‘影子’的味道。不是昨晚那种杂碎，是真正的、在那边待过的东西。】
陈昼顺着大黄的视线看去。
电线杆下，一个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正弯腰系鞋带。
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在陈昼那双被妖力强化过的眼睛里，世界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重影。
阳光刺眼地洒在水泥地上。
女生脚下，本该有一道跟着身体动的凝固黑影。
可现在——
那道影子，竟然脱离了女生的动作，没有跟着起身，像一团粘稠的墨汁，正顺着电线杆边缘缓缓爬行。
最后，停在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上。
更诡异的是。
影子的头部，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起来……就像是在无声地大笑。
【主人，别看。】
大黄的意念，在陈昼脑海中猛然炸响。
【它发现我们了。】
陈昼呼吸一滞，本能想移开视线。
可那个系好鞋带的女生，已经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空洞无神，唯独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不自然、僵硬的弧度。
她没有走向校门，而是隔着十几米距离，直勾勾盯着陈昼。
不——
她盯着的，是陈昼卫衣领口处。
那枚刚刚领到、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灵压的银色挂件。
“外……聘……员？”
一个细微如蚊蝇、却仿佛直接在陈昼耳膜上摩擦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昼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他明明才刚刚领到身份，明明还没来得及享受一秒安稳。
这个藏在学校里的“东西”，竟然一口就叫出了他的身份。
女生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秒。
她转身，没入校门熙熙攘攘的学生流中，瞬间消失不见。
陈昼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瞳孔骤然收缩。
烈日灼灼的校门口。
大黄的影子依旧沉稳、安静、轮廓清晰。
而他陈昼自己的影子——
竟然在微微颤抖。
边缘处，正慢慢长出一根……
细长、扭曲、漆黑的尖角。
他的影子，被污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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