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密林的雾气缠在枯枝上,把天光滤得又冷又淡,满地枯叶被潮气泡得发软,踩下去连一声脆响都没有,整片林子静得像一座坟。
影刃的刀尖抵在陈昼脊椎上,薄刃贴着布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陈昼一动不动。
他没有防护贴,没有灵甲,连最基础的防御符纸都在上一场战斗里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刀只要再推进半寸,就能刺穿脊椎,废掉他整条腰脊。
他右手扣在雷牙的握把上,指节捏得发白,金属枪身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
改装过的枪膛里,灵力早就处于过载边缘,蓝色纹路在枪身明暗不定,像是随时会炸开的血管。
他没有乱动,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不是怕,是在等。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缝隙。
影刃身上的暗影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比刀锋更让人窒息。
陈昼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凶兽,不急着扑杀,只是在享受猎物绝望前的沉默。
就在这根弦快要绷断的瞬间,一道银光横空撕裂雾气。
“叮——”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死寂,锁魂链带着淡金色灵光狠狠砸在影刃的窄刀上,火星溅在枯叶上,只亮了一瞬就被阴冷吞没。
影刃脚下一顿,原本抵在陈昼后背的刀锋骤然撤开。
一股巨力顺着刀身回馈而来,让他身形微沉,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手。
陈昼趁这间隙猛地往前踏出两步,肩伤被瞬间牵动,钝痛顺着血管炸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贴住身旁的老槐树,将身体藏在树干阴影里。
林夏落在他身侧,身姿挺拔,双手快速结印,灵力顺着指尖涌入锁链。
锁魂链在半空盘旋,链身镌刻的符文一层层亮起,淡金色光晕扩散开来,硬生生逼退周遭涌动的暗影气息。
这是灵管处专门克制影系能力者的制式装备,能锁灵困影,断人术法。
“找死角,别正面冲。”
林夏的声音低沉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目光死死锁定影刃,神经绷到极致。
她很清楚眼前这人是什么货色。
黑网执事座下的死士,D级巅峰刺客,手上沾的灵能者性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出手从不留活口。
林夏话音刚落,瞳孔骤然一缩。
她明明看见影刃还站在五步之外的树影下,可耳边忽然一轻。
一缕黑发无声断落,慢悠悠飘在半空。
刀风,比人影先到。
快到肉眼追不上,快到灵力预警都来不及反应。
“碍事。”
影刃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直接融进阴影里。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从未存在过。
林夏几乎是凭着生死厮杀的本能,将锁魂链狠狠抽向自己脚边。
“铛!”
巨响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影刃的身影从地面阴影里骤然窜出,短刀直刺她心口,角度刁钻到极致,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一出手就是杀招。
林夏横链格挡,巨力顺着锁链狂涌而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她连退三步,鞋底在泥地里划出三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灵力瞬间乱了节拍。
影刃的身影在林间反复消失、出现。
不是疾奔,不是闪避,是彻底融入阴影,再从另一处影子里钻出来。
树影、草影、甚至林夏自身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都能成为他的跳板。
林夏的防御圈被一点点压缩,锁魂链舞得再密,也挡不住这种防不胜防的突袭。
刀风一次次贴着她脖颈、腰侧、大腿划过,割得肌肤发疼,稍有不慎就是致命伤。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灵力消耗速度远超预期,额角布满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陈昼没有站着看戏。
他贴着树干缓缓移动,脚步轻得像猫,左肩的伤口一直在渗血,校服布料黏在皮肉上,又冷又黏,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视线不看林夏,不看刀锋,只盯着影刃每一次消失前的落脚点,每一次现身的方位。
插不进战斗,就找死角。
找不到死角,就等破绽。
他是影核宿主,天生对阴影流动敏感,他在记对方的习惯,记对方术法的间隙,记那短短一瞬能让他扣下扳机的空白。
雷牙在掌心嗡鸣,越来越剧烈,过载的灵力在枪膛里冲撞,像是要把整把枪撑爆。
陈昼指尖微微拨动灵力调节阀,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在降低输出,在压缩威力,只为让这把枪能多撑一秒。
一秒就够。
只要能瞄准,只要能开枪。
林夏在狂风骤雨般的进攻里,终于逮到一丝空隙。
影刃现身的刹那,她手腕猛地一甩,锁魂链如同灵蛇,一圈缠住对方的主刀。
链身符文光芒暴涨,金色灵光死死裹住刀刃,她要强行锁死影刃的灵脉,断他影术根基。
“给我定——”
话音未落,林夏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寒光。
影刃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上了背后的副手短刀。
她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刺过来的。
“嗤。”
左肩一凉。
刀刃入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秒,剧痛顺着伤口疯狂炸开。
暗影之毒像无数细小冰针,顺着血管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灵力回路如同冻裂的瓷管,一寸寸崩碎。
经脉里像是有刀子在刮,冷到骨髓,疼到窒息。
林夏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像一截断木垂在身侧,锁魂链光芒骤灭,哐当一声砸在泥地里。
她没有直挺挺倒下,而是踉跄着撞在树干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指节狠狠抠进粗糙树皮里,黑血顺着嘴角溢出,毒素攻心的痛苦让她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牙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影刃缓缓拔出短刀,刀身血迹瞬间发黑凝固。
他看都没看瘫倒在树下的林夏。
对他而言,林夏只是一个挡路的物件,不是对手,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缓缓转身,面罩下的视线重新锁定陈昼,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暗影气息随着脚步不断蔓延,整片林子的阴冷都在朝他汇聚。
陈昼已经挪到了老槐树侧方。
这个位置,是影刃转身时视觉最迟钝的死角。
他背靠着树干,掌心雷牙已经烫得吓人,枪身纹路裂开细密的口子,灵力外泄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影刃每靠近一步,压迫感就强一分。
两步。
三步。
陈昼指尖扣紧扳机,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在等,等对方进入最佳射程。
就在影刃踏入他预判范围的刹那——
滋啦——!
雷牙彻底崩开。
碎裂的枪柄里,雷浆不再是温顺的灵力,而是化作暴戾的液态电火,疯狂喷涌而出。
瞬间将陈昼的掌心烫得焦黑,皮肉碳化,露出底下惨白的指骨。
钻心的剧痛像烧红的钢针直插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
陈昼的身体本能地抽搐,胳膊不受控制地发抖,可那只烂得几乎报废的手,却像生了根铁钉,死死锁住枪柄,纹丝不动。
疼到极致,他的眼神反而更冷。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这只手值四千八。
你今天这条命,必须留下来抵债。
雷牙彻底报废,枪身崩成两半,最后一点灵光彻底熄灭。
陈昼最后的依仗,碎了。
他右手血肉模糊,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整条胳膊都在剧痛中失去知觉。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后退,没有哀嚎,只是死死盯着影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仍要扑杀的野兽。
影刃停下脚步。
看着他烂掉的手,看着碎掉的枪,看着他明明已经陷入绝境却依旧狠厉的眼神。
沉寂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情绪。
是低沉的、带着绝对掌控的冷笑。
“容器,该谢幕了。”
他缓缓举起双刀。
刀刃寒光凛冽,映出陈昼惨白却坚毅的脸。
一刀封喉,一刀穿心。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是最简单、最无解的杀招。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陈昼退无可退。
身后是中毒瘫痪、失去战力的林夏。
身前是杀意滔天的D级巅峰刺客。
手烂了,枪碎了,防御空了,灵力耗尽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即将落下的冷意。
就在双刀即将斩落的前一瞬——
一直安静趴在陈昼脚边的大黄,猛地抬头。
额头那道暗金色竖痕,轰然炸开刺眼金光。
金光横扫而出,瞬间驱散大片阴冷雾气。
一声低沉、古老、带着蛮荒气息的咆哮,轰然爆开。
吼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枝头雾气簌簌掉落。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整片密林的影子,像是突然受惊的活物,疯了一样从影刃脚下疯狂退散。
树影、草影、地面影、枝干影,全都在逃。
影刃周身赖以生存的暗影气息,被这一声吼硬生生撕得支离破碎,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引以为傲的影术领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脚下,空了。
掌控阴影的人,被阴影抛弃了。
影刃举刀的动作,第一次僵在半空。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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