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灵能清香，钻进鼻腔时，陈昼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周身裹着柔软的被褥。
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一股撕心裂肺的钻心剧痛瞬间从指尖炸裂，直冲天灵盖。他闷哼一声，冷汗当即渗了出来。
右手被厚厚的符文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触感冰凉，那是特制的冰灵砂在压制雷火毒素，但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依然像被烧红的铁汁浇过，死气沉沉，连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仿佛只是一截挂在身上的累赘，稍一牵动就牵扯着全身筋骨发疼。
这里是灵管处的特护病房，窗外灵植的微光透进来，照出陈昼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病房与普通医院截然不同，墙面镌刻着细密的淡金色镇灵符文，缓缓流转着温和灵力，能平稳伤者体内紊乱的气海，角落的灵能加湿器氤氲着薄雾，驱散着雷火毒素残留的燥热，就连被褥都掺了静心草纤维，能缓解伤痛带来的焦躁。
只是这份静谧，落在陈昼眼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恍惚，密林里雷牙殉爆的轰鸣、影刃凄厉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别乱动，你的灵脉刚缝合。”
林夏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她守了两天两夜，眼底的青色有些重，原本笔挺的灵管处制服皱起了边角，发丝也略显凌乱，手边的卷宗堆得老高，一旁的水杯早已凉透，显然连片刻休整都未曾有过。
她望着陈昼缠满绷带的右手，眼神里满是凝重，那场密林死战的惨烈，她比谁都清楚，陈昼能活下来，本就是一场奇迹。
陈昼大口喘着气，没有问伤势，而是先内观气海。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原本因为激战而枯竭的气海，像是干涸许久的荒漠迎来了倾盆暴雨，此刻竟然翻涌着浓郁的暗金色流光，那些流光带着温热的气息，顺着无形的契约通道，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溢出，如同奔腾的溪流，强横地冲刷着他受损的断肢，没有半分温和，反倒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
这根本不是在修补，这简直是在“锻造”。
每有一道流光刷过，断裂的灵脉就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疼得陈昼浑身抽搐，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可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死死咬牙忍着。
他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痛感过后，新生的灵脉就比以前宽阔了一倍不止，管壁泛着淡淡的金光，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远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就连受损的骨骼，都在流光的滋养下，缓缓重塑着肌理，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林组长……我这身体，怎么回事？”
陈昼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发疼。
林夏放下手中的卷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既有震惊，也有担忧：“那是命格共鸣。这是整个超凡世界都遵循的底层规则，但凡修士与契约灵缔结本命羁绊，灵兽溢出的灵力便会反馈给宿主，淬炼肉身、修复损伤，只是寻常契约的反馈比例不过两三成，像你这般近乎全额反馈的，堪称传说级别。”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大黄的位格在战斗中强行开启了百分之一，它如今还处于幼生期，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本源之力，那些承载不下的力量，便顺着契约百分之百反馈到了你身上。你现在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非人的改造，大黄变强一分，你便会被动变强一分，可代价就是，你的经脉要承受这种跨越阶位的拓宽之痛，常人根本熬不过去。”
陈昼听得心头一震，原来这并非他独有的奇遇，而是世界既定的规则。
百分百的反馈比例，简直是逆天机缘，有大黄在，他的修为提升根本无需费心苦修，可这份机缘伴随的痛苦，也足以让人心生退意。
他强忍着经脉撕扯的剧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最先惦记的依旧是生计：“那……补助的事……”
林夏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报告拍在床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补助已经批了，少不了你的。但陈昼，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影刃的尸检报告出来了，那是典型的‘黑网活祭’，这也是黑网最残暴的铁证。”
“活祭？”
陈昼眉头紧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黑网为了培养极致的杀戮机器，彻底摒弃了命格共鸣的共生之道，他们会逼迫死士生生剥离契约灵的灵核，将灵体本源硬生生熔炼进宿主的影子里。”
林夏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满是对黑网的憎恶，“这种做法灭绝人性，契约灵被活祭时的痛苦与怨恨，会化作死士的力量，让他们速度翻倍、战力暴涨，可也会让死士彻底失去人性，变成半人半灵的畸变怪物。这就是影刃没有具象灵宠的原因，他自己，就是一件被邪力污染的杀戮兵器。”
陈昼眼神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难怪影刃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难怪他的影力透着一股阴邪暴戾，原来竟是靠活祭自己的契约灵换来的力量。
黑网的残暴，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泯灭人性，这样的怪物，早已不配称之为人，他当初斩杀影刃，哪里是简单的任务，分明是在除魔卫道。
“所以，陈昼，你这次立了大功，除掉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但你的右手……”
林夏语气骤然一沉，不忍地看向他的右臂，“雷浆灼烧叠加位格冲击，灵脉坏死大半，处里的顶尖医师会诊后定论，保住肢体无碍，但想要握枪、战斗，进行高强度灵力运转，基本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觉得，陈昼会崩溃，会绝望，毕竟对于一名超凡修士而言，失去战斗能力，等同于断了生路。
可陈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废掉的右手，眼底没有半分沮丧，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
他能清晰感觉到，大黄反馈的暗金灵能，始终死死护住了右手最核心的灵骨，林夏口中的“废”，不过是基于常人的判断，而他，早已借着命格共鸣，踏上了不一样的路。
“废了就废了，补助到账就行。”
陈昼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两天后，陈昼不顾医生和林夏的劝阻，执意办了出院手续。
灵管处的病房虽好，却处处受限，他不习惯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吊着无力的右胳膊，怀里揣着刚批下来的伤残补助，左手牵着同样虚弱的大黄，晃晃悠悠地赶往临江市的超凡早市。
那日战斗大黄耗损太过剧烈，即便命格共鸣一直在反馈灵力，它的本体也极度虚弱，缩成了不起眼的土狗模样，耷拉着脑袋，连往日的活泼都没了，急需高品级的超凡兽肉补充气血。
陈昼一方面是为了给大黄买补给，另一方面，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淘点便宜的超凡材料，重构自己的战力，毕竟雷牙已碎，右手暂废，他必须找到新的依仗。
早市藏在老城区的幽深巷弄里，鱼龙混杂，人声鼎沸。
各式各样的灵能波动此起彼伏，有低阶灵草的清香，有法器的灵光，还有超凡兽肉的血气，热闹又喧嚣。
摊贩们吆喝声不断，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里是底层超凡者的聚集地，没有正规商铺的高昂定价，偶尔还能捡到旁人不识的宝贝，最是适合如今手头拮据的陈昼。
他慢悠悠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脚步却在一个偏僻邋遢的水产摊前骤然顿住。
摊位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阵阵哄笑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早市的喧闹。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老头，正攥着一柄沉重的斩骨刀，憋足了劲，朝着盆里一只灰扑扑的老龟狠狠劈下，刀刃破空，带着呼呼劲风，看着势大力沉。
“嘿，邪了门了！”
一刀劈空，老头气得骂骂咧咧，稳住身形又举起刀，再次重重劈下，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激起了火气。
可诡异至极的一幕，再次上演。
那雪亮的刀刃在距离龟壳一寸的地方，猛地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不仅没能劈下，反而莫名其妙地向侧面滑去，“当”的一声重重剁在木墩上，震得老头虎口发麻，刀刃都崩出了一个小缺口。
“大爷，您这是喝多了手抖吧，连只老龟都砍不中！”
路人肆意调侃，语气里满是戏谑。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木墩大喊：“不是老子手抖！这甲鱼绝对成精了，邪性得很，老子砍了好几刀，愣是碰不着它壳！”
陈昼站在人群外围，瞳孔微微收缩。
在旁人眼里，是老头酒劲上头手抖，可在他融合了影核、又经大黄灵能淬炼的视界中，看到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老龟周身，笼罩着一层淡到极致、却厚重无比的重力场，那是被极度压缩、近乎实质化的引力领域，刀刃切入的瞬间，重力方向便被强行扭转，看似滑偏，实则是被恐怖的重力弹开，寻常凡铁，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这哪里是什么成精的甲鱼，这分明是蛰伏凡尘、掌控重力的上古神性异兽！
“大爷，别费劲了。”
陈昼挤开人群，走到摊位前，一脸嫌弃地瞥着盆里的老龟，语气满是不耐，“这龟壳都长了绿苔，老得咬不动，一看就是克主的衰物。你砍不着它，不是手抖，是被它压了运势，再砍下去，怕是要倒大霉。”
老头一愣，酒顿时醒了大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向老龟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克主？真有这么邪乎？”
“那可不，这玩意儿肉硬得跟石头似的，买回去也是累赘。”
陈昼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几百块伤残预支款，随手扔在摊位上，一副吃了亏的模样，“也就我命硬，敢养这东西，全当图个长寿彩头，卖给我吧，省得你看着心烦。”
老头盯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怎么也杀不死的老龟，生怕真被克住，连忙一把抢过钱，连盆带龟一起塞给陈昼，忙不迭地挥手：“拿走拿走！赶紧拿走，这邪门玩意儿我可不留了！”
陈昼拎着老龟，压着心底的狂喜，不动声色地挤出人群，快步朝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这场看似随意的捡漏，实则是他绝境中的转机，零武装、废手的困境，似乎终于有了破局的希望。
回到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陈昼刚把老龟轻轻放在地上，原本趴在沙发上啃生肉的大黄，瞬间炸毛。
它猛地跳了起来，浑身狗毛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眼神死死盯着老龟，满是警惕。
老龟慢吞吞地从龟壳里探出个小脑袋，浑浊的眼珠扫了大黄一眼，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却在刹那间，释放出一股无形的重力波。
嗡——！
沉闷的气浪扩散开来，陈昼只觉得胸口一闷，浑身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再看大黄，脚下的水泥地面瞬间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竟悄无声息地陷下去三厘米，平日里位格极高、威慑四方的镇魂影犬，竟被这股重力压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脸着地，狼狈至极。
【卧槽，阿昼，你从哪弄回来这么个重型怪物？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大黄的意念在陈昼脑海里尖叫，满是震惊与憋屈。
陈昼看着眼前这只不动声色就震住大黄的老龟，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流淌的暗金灵能，又低头瞥了一眼依旧无力的右手，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右手废了又如何？雷牙碎了又怎样？
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老龟冰冷坚硬的龟壳，指尖隐约有金雷闪动，命格共鸣的灵能在体内奔腾不息。
一种全新的、摒弃枪械、以重力为控、以镇魂影力为攻的暴力战斗方案，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大黄，别吼了。”
陈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以后咱们的防御和控场，就靠这位‘大夯’兄弟了。”
窗外的大雨初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狭小的出租屋，照亮了地上的老龟、炸毛的大黄，以及眼神坚毅的陈昼。
右手的废损、武器的破碎、黑网的威胁，都没能打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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