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秋雨总是带着股子散不去的铁锈味,顺着贫民窟低矮的屋檐没完没了地往下淌。泥泞的巷子里,污水横流,把本就斑驳的墙皮冲刷得像一张张溃烂、流脓的脸。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陈昼家那张补了三次漆的二手单人木床,发出了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床腿在不可抗拒的重压下,又往本就开裂的地板缝里陷了半公分。
陈昼揉着蓬乱的头发坐起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符文绷带的右手,即便有冰灵砂在勉强压制,那股钻入骨髓的雷火毒素依然像一根根烧红的细针,在他的灵脉残渣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这种痛感都会顺着脊髓爬上后脑勺,激起一阵阵眩晕。
在他床边,大夯——也就是那只名字土气、实则身负重力异能的老龟,此刻正一脸无辜地缩在壳里。它刚才只是想换个姿势睡觉,结果无意识散发的重力场差点让主人提前进入“入土为安”的环节。
“你再重一斤,我们就得去露宿街头。”陈昼声音沙哑地说道,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呜——”
大黄叼着一个边缘被咬得变形的铝盆,从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曾经神异的暗金色毛发此刻显得干枯灰败,那一战透支了它所有的本源。大黄把空荡荡的铝盆丢在陈昼脚下,眼神里满是委屈:主人,你的两位救命恩人,快饿死了。
陈昼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八十七块五毛钱。
在这个灵气复苏第四年的时代,普通人的命比纸薄。灵管处给的那八千块补偿款,在黑市药剂和这两只“大胃王”的口粮面前,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见底了。陈昼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右手废了,灵压全无,他现在连去工地搬砖都没人要。
他揣起左手,裹紧那件宽大的深灰色旧外套,带着大黄走进了雨幕。
巷子深处的肉摊前,秃顶的摊主正一脸嫌恶地把一袋子发臭的鱼下水和碎肉渣往垃圾桶里扫。那股浓郁的腥气让路人都纷纷掩鼻,唯独陈昼停下了脚步。
“大爷,这袋子……能卖给我吗?”陈昼递过去五块五毛钱,那是他算计了很久才省下来的买命钱。
摊主动作一顿,像看怪胎一样打量着陈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条秃毛狗,嗤笑一声:“怎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这玩意儿连野猫都不闻,你拿回去喂这烂狗?”
陈昼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摊主被那双幽深死寂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把塑料袋甩在陈昼脚边的泥坑里:“拿走拿走!真是人不如狗,呸,晦气!”
陈昼弯下腰,忍着右肩传来如同撕裂般的剧痛,用左手费力地拎起那袋粘稠的脏物。血水顺着塑料袋的破口渗出来,滴落在他那双洗得发黄、甚至露出了脚趾头的球鞋面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要能活下去,这点折辱算得了什么。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狂乱的破空声,伴随着刺耳的电子能量嗡鸣。
“抓住它!那是‘幻影猫’!抓住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一道白色的残影闪电般从陈昼面前掠过。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猫,脏得像团被踩过的破棉花,可在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却没有流浪生物该有的畏缩,反而透着一种极致的、近乎癫狂的高傲。
“砰!”
一张闪烁着幽蓝电光的捕兽网重重扣在白猫刚才落脚的地方,溅起半米高的泥浆。
三道人影紧随其后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穿着黑网外围成员标志性的防刺服,手里拎着一根滋滋冒火花的特制电击棍。
“滚开!臭要饭的!”
刀疤脸横冲直撞,根本没打算避让。他那宽阔的肩膀带着蛮力,狠狠撞在陈昼原本就重伤的右肩上。
“唔!”
陈昼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倒退,脊背重重砸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原本就在愈合边缘的伤口瞬间崩开,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更糟的是,那袋用尊严换来的鱼下水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在泥坑中心。袋子彻底裂开,粘稠的血水、碎肉和泥浆混在一起,瞬间被毁得干干净净。
那是大黄和大夯今晚唯一的口粮。
陈昼垂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大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它凑到那堆污泥前闻了闻,又默默退回到陈昼脚边。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心跳跳得极快,那是愤怒在骨髓里烧焦的味道。
“老大,那猫进了死胡同,跑不了了!”后方的同伙兴奋地狂叫。
刀疤脸狞笑着跨过地上的碎肉,大皮靴狠狠踩在最肥的一块鱼肝上,将其碾成了烂泥。他啐了一口唾沫,顺势还要往陈昼的鞋面上踩一脚,想把这个碍事的“贫民”彻底踢到一旁。
那一瞬间,陈昼抬起了头。
“捡起来。”
陈昼揣着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刀疤脸停下脚步,歪着脖子打量陈昼:“你说什么?小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干几十万的买卖?你让老子给你捡这几块钱的垃圾?”
他抬起电击棍,跳跃的蓝色弧光几乎贴到了陈昼的鼻尖。
“我特么送你去垃圾堆里躺着!”
刀疤脸猛地发力,带着千钧之势的右脚狠狠跺向陈昼的脚面。
然而,就在靴底即将触碰到陈昼的一刹那,异变陡生。大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诡异地出现在陈昼脚边,虽然它本源枯竭,但身为镇魂影犬的本能还在,它的影子在泥水中突兀地扭动了一下,化作一道极细的黑色影缚,精准地绊在了刀疤脸的后脚根上。
与此同时,一直装死的大夯也隔着口袋散发出了一圈微弱的重力场。
刀疤脸只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重心瞬间丧失,狼狈地向前扑倒。
陈昼动了。他没有动用那条残废的右手,而是猛地跨出半步,唯一完好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指尖夹着一枚早就在黑市磨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易拉罐拉环。
“噗嗤!”
尖锐的金属拉环直接没入刀疤脸的手腕关节,精准地切断了那根扣着电击棍的手筋。
“啊——!!”
凄厉的惨叫声贯穿雨幕。陈昼顺势将刀疤脸按在泥潭里,左膝死死顶住对方的喉咙。他的眼神冷得像这深秋的雨,盯着地上那堆被毁掉的肉。
“我说了,捡起来,洗干净,赔给我。”
巷子死角处,那只原本打算自爆本源的白猫,呆呆地看着这个苍白、消瘦、却浑身透着“疯狗”气息的少年。它那淡金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出陈昼那双比异兽还要冷冽的眼睛。
在那一刻,这只高傲了百年的幻影猫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它追寻已久的东西——那种不把自己命当命,也不把敌人命当命的疯劲。
那是足以承载上古命格的,最完美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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