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非但没小,反而带起了阵阵阴冷的风,吹得贫民窟那些老旧破损的石棉瓦咯吱作响。
陈昼松开了顶在刀疤脸喉咙上的左膝,动作迟缓而利落。右手的创口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强行发力,此时皮肉之下隐约有暗金色的雷光在闪烁,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骨缝里疯狂攒动。
“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死寂。
刀疤脸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在泥泞中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尽头。这群贫民窟的地痞向来欺软怕硬,方才见他右手废人一个,想抢他怀里仅剩的半块干饼,反倒被他拼着旧伤发作,硬生生掰断了腕骨。
“走吧,大黄。”陈昼低喝一声。
大黄甩了甩身上的泥水,金色的残毛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显得有些寒碜,但那双兽瞳里却透着远超凡犬的警觉,鼻尖微微抽动,循着雨气嗅着周遭的动静,寸步不离地守在陈昼身侧,替他挡着斜砸而来的冷雨。
陈昼垂眸瞥了眼毫无知觉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缩,皮肉下的暗金光晕稍纵即逝,只余下钻心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那是旧伤深处沉眠的力量,平日里死寂无声,一旦发力便会反噬自身,疼得他骨髓发颤。
他没再多停留,裹紧了湿透的破旧外套,顶着寒风冷雨,朝着巷尾那间仅能容身的出租屋挪去。脚步沉重,每一步踩在泥泞里,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他指尖发麻。
可没走几步,陈昼的脊背便泛起一丝细微的异样。
不是刀疤脸去而复返的戾气,也不是地痞埋伏的杀机,而是一道轻飘飘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不紧不慢,像块甩不掉的湿泥。
他脚步顿住,侧耳细听。
雨声、风声、石棉瓦的咯吱声交织,却压不住那道极轻的脚步声——没有泥水溅起的声响,没有踉跄的拖沓,轻盈得近乎诡异。
陈昼骤然回头,冷厉的目光穿透雨幕。
是那只白猫。
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小东西,就蹲在三步开外的泥水中,浑身雪白的绒毛被雨水打湿,贴在小巧的身躯上,显得愈发单薄。可它步履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烂泥,而是云端,连半点污渍都没沾到腹下的软毛。
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幽微的火,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陈昼的后背,透着一股不符合幼兽的执拗,半点没有闪躲的意思。
“别跟着我。”
陈昼的语气更冷,带着几分不耐。他自身难保,右手废损,只剩一条半活路,连大黄都跟着他吃苦,根本没余力再养一只随时可能丧命的猫。贫民窟里,连人都活不下去,何况是这般娇弱的小兽。
白猫没动,只是歪了歪脑袋,小巧的耳朵抖落沾在上面的雨珠,淡金色的眼眸眨了眨,无辜又执拗。雨水顺着它的下颌滴落,砸在泥水里,晕开细小的涟漪,它依旧稳稳蹲在原地,半点没有退去的意思。
陈昼皱紧眉头,不再理会。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刻意绕进狭窄的岔巷,想借着错综复杂的巷道甩开这只缠人的猫。可无论他走多快、拐多少弯,那道轻盈的影子始终跟在身后,不远不近,不离不弃,淡金色的眸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甩不开的印记。
冷风卷着雨丝砸在脸上,陈昼的右手愈发疼得厉害,皮肉下的暗金光雷隐隐躁动,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猛地停住脚步,再次回头,眼底已染上几分戾气。
“听不懂话?”
他俯身捡起脚边一块碎砖,作势要掷过去,本想吓退这只不知死活的猫。
可下一秒,眼前骤然一花。
阴冷的雨巷、浑浊的泥水、刺骨的寒风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软的暖意,周身飘着细碎的柔光,连空气都变得温热。陈昼愣神的刹那,幻境骤变,又变回冰冷的雨巷,可脚下的泥泞却化作了尖锐的碎玻璃,扎得他脚心剧痛。
幻术。
陈昼瞬间回神,脸色沉得吓人。
他没想到,这只看似柔弱的白猫,竟藏着操控幻术的天赋。
幻术不算凌厉,没有致命杀机,却磨人得要命。一会儿是温暖饱腹的幻境,让他松懈心神;一会儿是冰冷刺骨的绝境,搅得他烦躁不安;一会儿又化作无数软糯的白影,围着他打转,扰得他寸步难行。
分明是“你不收留我,我就一直折腾你”的耍赖。
陈昼强忍着幻术带来的眩晕,咬牙攥紧拳头,右手创口的雷光愈发炽盛,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他想挣脱,可幻术缠得极紧,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大黄察觉到异样,对着白猫的方向低吼几声,兽瞳紧绷,却被白猫轻飘飘一瞥,便蔫了下来,不再作声。
雨越下越急,寒风呼啸,陈昼站在雨幕中,被幻术折腾得头晕脑胀,右手的剧痛与幻术的眩晕交织,让他身心俱疲。他看着不远处依旧蹲在原地、满眼执拗的白猫,沉默了许久。
打不得,赶不走,甩不开。
这小东西,是吃定了他。
陈昼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戾气,终究是松了口,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疲惫。
“……跟上,别乱跑。”
话音落下,烦人的幻术瞬间消散,雨巷依旧阴冷,泥水依旧浑浊。
白猫眨了眨淡金色的眼眸,瞬间来了精神,轻盈地一跃,踩着泥水窜到陈昼脚边,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软糯地叫了一声,动作麻利地顺着他的裤脚,爬进他尚且完好的左臂臂弯,缩成一团,乖乖趴在那里,再也不闹腾了。
温热的触感透过湿冷的衣衫传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陈昼低头看着臂弯里这团小小的毛球,又看了眼身旁寸步不离的大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本是孤身一人在泥沼里苟活,如今,身边竟多了两个甩不掉的牵绊。
冷风依旧卷着冷雨,石棉瓦的咯吱声不绝于耳,陈昼抱着臂弯里的白猫,领着大黄,缓缓朝着出租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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