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晒得后颈有些发烫,他才收回目光。
变强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直接。
随着心态的平复,原本被意志力压下的饥饿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胃壁。那两碗清汤挂面就像是滴进干裂大地的一滴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咕——”
腹中传来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昼苦笑着揉了揉胃,那种感觉不仅仅是饿,更像是一种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张嘴讨饭吃。
他转身走向玄关,准备下楼去路边的小吃街“扫荡”一番。刚走到门口,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摇晃的木凳上。
上面叠着一件黑色短外套。
那是昨晚那个叫林夏的女人留下的。
陈昼犹豫了一下,伸手拎起外套。布料触感冰凉、厚实,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冽的草木香气。他本想把它先收起来,指尖却在内侧口袋触到了一个硬邦邦、长方形的物体。
他动作一顿,把它摸了出来。
那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包装袋,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闪电钢印。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极小的便利贴,字迹干练,力透纸背:
“觉醒初期的虚脱是透支生命,普通食物补不回来。这东西能救你的胃。——林”
陈昼盯着那张字条看了足足半分钟。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带着“官方布施”意味的怜悯。他自尊心不算强,但在这种来历不明的“超凡力量”面前,他本能地想要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然而,胃部紧接着传来的一阵剧烈绞痛,瞬间击碎了他的犹豫。那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收缩,疼得他额角沁出了冷汗。
【主人,这是好东西。】
大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脚边,鼻翼微微翕动,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色袋子,意念里透着一丝难得的严肃:【里面的灵性很纯,虽然不及上古时期的万分之一,但足以稳住你现在崩坏的生机。快吃,否则你的脏器会因为能量亏空而受损。】
陈昼没再犹豫,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块暗绿色的、类似压缩饼干的膏状物。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入口即化,像是含了一块经年不化的寒冰,却在入喉的一瞬间化作了一股狂暴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嗡——
那一瞬间,陈昼感觉自己干涸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灌了。原本酸痛得发抖的肌肉,正贪婪地吮吸着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种由于极度饥饿带来的眩晕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饱腹感。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释”。
“这东西……恐怕不便宜吧。”陈昼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银行卡余额:1420.5元。
这是他接下来的一个月生活费。如果以后每次“借力”后都需要这种昂贵的补充剂,他这点钱,恐怕连个包装袋都买不起。现实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了这个二十岁大学生的肩膀上。
“走吧,大黄。虽然不那么饿了,但还是得去吃顿‘人’吃的饭。”
陈昼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拉低帽檐,带着大黄出了门。
此时的楼道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市井气息。破碎的单元门已经被物业拉走了,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蹲在地上和水泥,准备修补破损的门框。
“哎,小陈去上课啊?”路过的一楼王大妈提着一篮子青菜,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大黄身上转了一圈,“你这狗挺乖啊,昨晚闹那么大动静,它没吓着吧?你是不知道,昨晚那动静,我以为地震了呢!”
“没,它睡得沉。”陈昼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毫无波澜。
这种面对邻里的冷静和“装傻”,他适应得很快。他发现,当一个人开始接触世界的背面,撒谎就会变成一种生存本能。
走出小区,外面的世界喧嚣而平凡。老城区的早市正处于最热闹的时候,油条的焦香、胡辣汤的辛辣、还有讨价还价的喧嚷声混杂在一起。陈昼在校门口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坐下,大黄乖巧地伏在他脚边,像是一块灰黄色的石头,任由旁边跑过的小孩好奇地打量。
“老板,十五个肉包子,三碗胡辣汤,再加五个茶叶蛋。”陈昼坐下,声音平稳,却在周围引来了一阵惊诧的目光。
正忙着拉面的老板愣了一下,抹了把额头的汗:“小伙子,几个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就我一个,早起胃口好。”
老板狐疑地看了看陈昼清瘦的身材,没多说,很快把东西端了上来。
陈昼低头猛吃。虽然林夏的“药”补足了能量,但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只有通过不断的咀嚼和吞咽才能得到真正的宽慰。
吃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视野里,一双黑色的旧皮鞋停在了桌边。那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泥点,这种泥土在临江市并不多见,更像是城郊老林里特有的腐殖土。
顺着皮鞋往上看,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张略显疲惫、却带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意味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衫,背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登山包,看起来像个进城打工的农民或者是跑长途的司机,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且透着一股像豺狼一样的阴冷。
男人不请自来,直接坐在了陈昼对面。他没有看桌子上的包子,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桌子底下趴着的大黄身上。
那一瞬间,大黄的身体无声无息地紧绷到了极致。陈昼甚至感觉到,大黄脊背上的毛发已经微微炸起。
【主人,别动。】
大黄的意念冷得像冰,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这家伙,身上有‘影猫’的味道,还有很多还没散掉的血腥气。他是捕兽的。】
捕兽。在林夏的语境里,这就是“盗猎者”。
陈昼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攥着筷子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事?”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登山包的带子。
“小同学,你这狗……长得挺别致。土狗不像土狗,狼狗不像狼狗的,这眼神,可比一般的狗有灵性多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在山野里的粗糙感。
“路边捡的。”陈昼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
“捡的好,捡的好啊。”男人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烟草、汗臭和某种异兽体液的腥味扑面而来,“我是城西流浪动物收容所的,我看你这学生养条狗也不容易,还得照顾它腿上的伤。要不,给我吧?我给你出两千块钱,就当是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费。”
两千块。
这笔钱几乎抵得上陈昼两个月的生活费,甚至能让他买很多好吃的。
但在那个男人的眼里,陈昼看到的不是慈悲,而是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商品的贪婪。那种眼神,他在昨晚那只影猫的眼里见过。
“不卖。”陈昼吐出两个字,低下头继续咬他的包子。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下,那抹虚伪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冰冷且具有侵略性。
“小同学,别给脸不要脸。这城里现在不太太平,带着这么个有‘灵性’的小家伙走在大街上,容易出意外。”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右手,已经摸到了登山包侧面的拉链。
陈昼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大黄的妖力顺着两人连接的隐秘契约,正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原本还残留的一丝虚脱感被瞬间冲散,那种由于极度冷静而产生的“子弹时间”再次降临。
他能看清这男人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血迹,能听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包里装着某种带有倒钩的铁制品。
“我让你,滚开。”
陈昼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周围食客都感到莫名心悸的寒意。那是经历过生死厮杀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凶性。
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大学生,竟然有这种眼神。
就在男人准备发作,甚至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强抢的那一刻——
“张三,你不在城西守着你的破笼子,跑临江大学门口来干什么?”
一个清冷、干练且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侧后方的人行道上传了过来。
陈昼没回头。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气。
林夏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拆开的豆浆,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每走一步,那双长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脏上。
被唤作“张三”的男人脸色瞬间惨白。他忙不迭地站起身,刚才那股狠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林……林长官?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是看这小同学的狗挺可爱,想逗逗,没别的意思……”
“带着你的东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林夏站在桌边,看都没看他一眼,“三秒钟。”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男人背起登山包,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拥挤的早市人群中,连头都没敢回。
周围再次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那场紧绷的对峙只是幻觉。
陈昼长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趁虚而入,让他差点没坐稳。
林夏拉开男人坐过的凳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陈昼那张依旧苍白的脸,把手里的豆浆递了过去。
“药力还没消化完,就敢跟‘张三’这种亡命徒硬刚,你胆子比我想象中大。”
陈昼接过豆浆,插上管子猛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是谁?”
“一个身上背着几十条流浪妖命的盗猎者,官方挂了名的‘老油条’。”林夏看着陈昼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之所以盯上你,是因为大黄。”
大黄此时已经放松下来,乖巧地趴在陈昼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灰尘。
“你给的药,我吃了。钱,我现在没有,但我会想办法还你。”陈昼盯着林夏,眼神倔强。
“那个不急。我是来跟你谈另一笔生意的。”林夏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临江市最近漏进来的‘东西’比往年多出三倍,我们的人手不够。你既然能杀了那只影猫,说明你和大黄的契约纯度很高。”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陈昼无法拒绝的诱饵:
“加入我们,或者做我们的外聘人员。不仅能解决你的合法身份问题,更重要的是……”
林夏指了指陈昼空空如也的钱夹:
“你的饭钱,我们报销。而且,是那种‘灵气含量极高’的内部餐。”
陈昼低头看着脚边的大黄,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一千四百块的余额,沉默了良久。
“外聘,不管束,按件计费。”陈昼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林夏露出了自昨晚以来,第一个带着温度的笑容。
“成交。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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