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刚才那场紧绷的对峙裹得严严实实。
陈昼插着吸管,把那杯温热的豆浆喝得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一滴都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空纸盒捏扁,丢进桌角的垃圾桶。林夏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打量,像是在等一个刚从生死边缘缓过神的人,慢慢找回自己的节奏。
“外聘的规矩,我先跟你说清楚。”她终于开口,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第一,不管束你的日常,你还是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我们只在有任务的时候联系你。第二,按件计费,处理一只E级异兽,基础报酬是三千,灵气补给品另算;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有妖灵被挟持或者盗猎者出现,报酬翻倍。第三,所有行动必须报备,哪怕是你自己撞见的异兽,也得先给我发个消息,我们负责收尾和掩盖,避免引起普通人恐慌。”
三千块。
陈昼的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数字,刚好是他现在银行卡余额的两倍还多。足够他买上半个月的肉包子,足够他给大黄买几袋好一点的狗粮,甚至足够他再攒上一段时间,不用再每次借力后都盯着那一千四百块发愁。现实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这条路上推得越来越近。
“怎么报备?”他抬起头,声音平稳。
林夏从本子上撕下一张便签,用随身携带的笔写下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微信二维码,推到他面前。“打这个电话,或者加这个微信,备注你的名字,我会把任务详情和定位发过来。记住,这个联系方式只能用在超凡事件上,别用来点外卖。”
陈昼把便签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贴身放好。“第一单任务是什么?”
“急单。”林夏的语气沉了下来,“城郊的废弃造纸厂,昨晚有人报警说听见里面有怪叫,还有血味飘出来。我们的人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是一只F级的啮齿类异兽,不过……”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现场有盗猎者留下的麻醉针痕迹,那只异兽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我们的人要去处理另一起异兽伤人案,抽不开身,所以想到了你。”
F级,比昨晚那只影猫还要低一个等级。
陈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有盗猎者的痕迹,意味着那只异兽不仅要面对异兽本身的威胁,还要提防躲在暗处的人。张三那种亡命徒,从来都不会单独行动。
“什么时候去?”
“现在。”林夏站起身,把黑色小本子塞回包里,“我开车送你过去,在外面给你把风,处理收尾。你和大黄进去,记住,只负责制服异兽,别跟盗猎者硬拼,他们手里有家伙。”
陈昼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它依旧安静地趴着,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在陈昼看向它的时候,尾巴尖才轻轻扫了扫地面,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主人,别担心。】大黄的意念温和而坚定,【我能闻到他们的味道,只要他们敢靠近,我就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陈昼站起身,把桌上剩下的两个肉包子打包,塞进兜里。“走吧。”
林夏的车停在早市外面的巷口,是一辆不起眼的白色SUV,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和普通家用车没什么两样。陈昼拉开车门,让大黄先跳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仪器,和昨晚林夏手里的那个很像。
“系好安全带。”林夏发动车子,SUV缓缓驶出巷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陈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张三对峙的画面。那个男人指甲缝里的暗红色血迹、登山包里倒钩铁器的触感、还有大黄瞬间紧绷的身体……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危险,从来都不止来自于异兽。
“你在想张三?”林夏忽然开口。
陈昼睁开眼,看向窗外。“他为什么会盯上大黄?”
“因为大黄的灵性。”林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普通的流浪妖,灵性散得快,盗猎者看不上;但大黄不一样,它的灵性很纯,而且带着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对那些靠贩卖妖灵器官和皮毛赚钱的人来说,就是行走的黄金。上次你杀了影猫,现场的妖力波动太大,难免会被一些嗅觉灵敏的家伙盯上。以后出门,尽量让大黄待在你身边,别让它单独行动。”
陈昼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之前只想着把大黄留在身边,护着它,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存在,反而会给大黄带来更多的危险。
“那只废弃造纸厂里的异兽,是什么来头?”他转移了话题。
“一只‘齿鼠’,F级,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喜欢啃东西,尤其是电线和钢筋。”林夏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被盗猎者先找到,它的牙齿和皮毛就能在黑市上卖个好价钱。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它控制住,送到安全的收容所去。”
SUV驶出市区,沿着城郊的公路一路向前。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废弃的厂房,空气里的尘土味也越来越重。大约半小时后,林夏把车停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座废弃的造纸厂。
厂房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异兽的腥气。
“就是这里了。”林夏熄了火,从扶手箱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电击枪,递给陈昼,“拿着这个,以防万一。记住,别主动攻击,先确认异兽的位置,再想办法制服它。如果遇到盗猎者,立刻给我发消息,我会冲进去。”
陈昼接过电击枪,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把枪塞进卫衣口袋,低头看向大黄。“准备好了吗?”
大黄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准备好了,主人。】
陈昼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大黄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缓,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挡在外面。
造纸厂的大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却已经被人撬开了。陈昼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厂房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纸张和钢筋,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在左边,第三个车间。】大黄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两个人,在车间外面的角落里,身上有和张三一样的味道。】
陈昼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盗猎者已经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墙壁慢慢向前挪动。大黄跟在他身后,身体紧绷到了极致,脊背上的毛发微微炸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每走一步,陈昼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那种“子弹时间”的状态再次降临,他能清晰地听到车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能闻到角落里两个盗猎者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甚至能感觉到那只齿鼠在车间里不安地挪动着身体。
“老大说的没错,这地方果然有货。”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等把这只齿鼠抓到手,咱们就能好好捞一笔了。”
“别大意,刚才我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别是灵管处的人来了。”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怕什么?灵管处的人都去处理城东的案子了,哪有空管咱们这点小事?赶紧把麻醉针准备好,等它出来,一针下去,万事大吉。”
陈昼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犹豫,对着大黄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大黄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无声息地扑向角落里的两个盗猎者,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什么人?!”
盗猎者的惊呼声刚刚响起,就被大黄的低吼打断。陈昼紧随其后,掏出电击枪,对准其中一个想要掏刀的盗猎者,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电流瞬间击中了那个男人的身体,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另一个盗猎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大黄一口咬住了脚踝,重重地摔在地上。
陈昼走到两人面前,用脚踢了踢他们手里的麻醉针,眼神冷得像冰。“谁让你们来的?”
两个盗猎者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车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一只体型硕大、浑身灰毛的齿鼠从里面窜了出来,眼睛通红,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
陈昼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齿鼠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大黄立刻松开了嘴里的盗猎者,转身挡在陈昼身前,对着齿鼠发出低沉的警告声。齿鼠停下脚步,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陈昼用意念对着齿鼠说道,语气尽量温和,【那些坏人已经被制服了,我们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齿鼠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它看了看陈昼,又看了看挡在他身前的大黄,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放下了戒备,一步步朝着陈昼的方向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林夏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两个盗猎者和站在陈昼身边的齿鼠,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比我想象中快。”她走到陈昼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盗猎者,“我已经联系了局里的人,他们会过来把这两个家伙带走,齿鼠也会被送到收容所。你的第一单生意,完成得很漂亮。”
陈昼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它正安静地趴在地上,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意,只剩下温顺和安心。
“报酬什么时候到账?”他抬起头,看向林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夏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天中午之前,会打到你预留的银行卡里。还有,”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包装袋,递给陈昼,“这是给你的补给品,比上次的效果更好,也更贵。记住,这是预支的,从你下次的报酬里扣。”
陈昼接过包装袋,紧紧握在手里。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和大黄的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需要担心生活费和考试的普通大学生生活了。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身边,有大黄。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既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又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