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数双眼睛也沉默了。
它们不再贪婪地盯着林默，不再蠢蠢欲动地想扑上来吞噬他。它们只是看着，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如果眼睛能有表情的话。
那种表情叫茫然。
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世界，从来没有谁问过它“你孤独吗”，也从来没有谁说过“我教你”。
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教？”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期待？
林默想了想。
“第一步，停止吞噬。”
沉默。
“为什么？”
“因为你吞噬的时候，没人愿意靠近你。”林默说，“没人愿意靠近一个随时会吃掉自己的东西。”
“可是……我一直是这样……”
“所以你没有朋友。”
“朋友？”
“就是愿意和你说话，愿意听你说话，愿意陪着你的人。”
深渊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闷闷的：
“我没有朋友。”
“我知道。”
“从来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林默看着那无尽的黑暗，看着那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好。”
那无数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但下一秒，它们又暗了下去。
“可是……”那声音迟疑着，“我还在吞噬。”
“嗯。”
“我停不下来。”
林默愣住了。
“停不下来？”
“吞噬是我的本能。”那声音说，“就像你们要呼吸，要吃饭。我不吞噬，就会……饿。”
“饿了会怎样？”
“会……难受。”
林默沉默了。
一个吞噬了无数世界的存在，对它来说，吞噬就是生存。
让它停止吞噬，等于让它饿死。
“那……”他想了想，“能不能少吃一点？”
“少吃一点？”
“对。不要一次吞噬一整个世界，只吞噬一点点。够你活着就行。”
“一点点是多少？”
林默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颗金色的龙元。
“这个。”他说，“这里面的能量，够你吃多久？”
深渊盯着那颗龙元。
“够……一千年。”
一千年。
林默心里盘算着。一千年，足够人类做很多事了。足够变强，足够准备，足够找到更好的办法。
“那这样。”他说，“你先停下来。我给你吃这个。吃完之前，不许再吞噬任何世界。”
“然后呢？”
“然后你学。学怎么和人相处，怎么和人说话，怎么……”
他顿了顿。
“怎么做朋友。”
深渊沉默了。
它在思考。
认真地思考。
无数万年来的第一次思考。
最后，它说：
“好。”
话音刚落，林默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那粘稠的血红色开始变淡，空气中飘浮的红色丝线开始消散，地面上蠕动的那些脸开始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嘶吼。
它们抬起头，看向深渊核心的方向。
那巨大的黑色球体，开始缩小。
触手一根一根收回，扎进虚空的部分缓缓拔出，带出无数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在地上，化作虚无。
球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拳头大小，悬浮在林默面前。
那无数双眼睛，也缩小成两只。
两只眼睛，长在那个小小的球体上，眨巴眨巴地看着林默。
“这样……可以吗？”那声音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低沉空旷，而是细细的，软软的，像个孩子。
林默看着那个小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深渊？
吞噬了无数世界的深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
“你说的，少吃一点。”小球眨眨眼，“变小了，吃得就少了。”
“那你的那些触手呢？那些眼睛呢？”
“收起来了。”小球说，“你说它们吓人，我就收起来了。”
林默沉默了。
他忽然有点愧疚。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它真的照做了。
“那个……”他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就是……称呼。我叫林默，你叫什么？”
小球眨眨眼。
“没有名字。”它说，“从来没有人给我起名字。”
林默看着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小球的眼睛亮了。
“叫什么？”
林默想了想。
它是深渊的核心，是无数世界的终结，是吞噬一切的存在。
但它现在变小了，变软了，变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叫小渊吧。”他说。
“小渊？”
“嗯。深渊的渊，但前面加个小，表示……新的开始。”
小球眨眨眼。
“小渊……小渊……”它喃喃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细细的，软软的，像风吹过风铃。
“我有名字了！”它说，“我叫小渊！”
它绕着林默飞了一圈，又飞一圈，高兴得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林默看着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问，“那些被你吞噬的世界……还能恢复吗？”
小渊停下来，看着他。
“不能。”它说，声音低了下去，“它们……都死了。”
林默沉默了。
“对不起。”小渊小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们会死……我以为它们只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林默看着它，看着那双充满愧疚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些蠕动的脸，那些无声嘶吼的嘴。
它们死了。
永远地死了。
但至少，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外面。”林默说，“带你去看看，你没见过的世界。”
小渊的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吗？”
“可以。”
“他们……会不会怕我？”
林默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但你慢慢学，他们会接受的。”
小渊认真地点点头。
“我会努力的。”
林默伸手，把小渊托在掌心。
那颗小小的球温热温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个曾经吞噬无数世界的深渊核心，乖乖地躺在他掌心，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门在前方打开。
金光涌进来。
林默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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