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后山的花丛边,看着小源。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一大团光映得有些刺眼。三天过去了,战场上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那些扭曲的怪物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但林默知道,它们存在过。
四十七个世界的怨恨。
无数张扭曲的脸。
还有夜无痕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疼吗?”林默问。
小源动了动。那一大团光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疼。”它最终说,声音比之前又轻了一点,“就是有点累。”
林默在它旁边坐下。
那些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紫的、蓝的,铺成一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小源身上落下的光点越来越少,但每一朵花都开得很好,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绽放出来。
小终从远处飘过来,落在小源旁边。它现在只有巴掌大,而小源虽然缩水了不少,却还有两个人那么高。两个光团并排飘着,一大一小,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小源今天又小了!”小终高兴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小源动了动,像是在笑。
“嗯。”
“那很快就能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小源沉默了一会儿。
“还早。”它说,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还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百年,可能一千年。”
小终眨眨眼睛。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纯粹的认真。
“那我等你。”
小源的光亮了几分。那是高兴的光。
林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他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三天了。
他一直在想夜无痕最后说的那些话。
“那些被它吞掉的世界呢?那些死去的生命呢?它们能改吗?”
不能。
它们回不来。
这是事实。
小源在改,在努力变小,在努力学会做人,在努力等待成为朋友的那一天。
但那些世界,那些生命,永远消失了。
林默抬头看着小源。
那团光正和小终说话,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风。
“小源。”
小源转向他。
“嗯?”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世界……你还能想起来吗?”
小源的光暗了一瞬。
很久很久,它没有说话。
久到小终都有些不安地靠过来,贴在小源旁边。
然后小源开口了。
“能。”它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都能。”
“它们是什么样的?”
小源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林默说。
小源摇头。
“不是不想说。”它说,“是太多了。”
“多到说不完?”
“嗯。”
林默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看着阳光洒在花瓣上。
小源也看着那些花。
很久之后,它轻轻说:
“有一个世界,全是蓝色的。天是蓝的,地是蓝的,连那里的人都是蓝色的。他们很安静,不喜欢说话,喜欢用眼睛交流。”
“我吞的时候,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眼睛。”
林默没有说话。
小源继续说。
“有一个世界,全是声音。风有声音,水有声音,树有声音,人也有声音。他们用声音表达一切。高兴的时候唱歌,难过的时候也唱歌。”
“我吞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唱歌。唱到最后一个人消失。”
“那首歌,我现在还记得。”
小源的光微微颤抖。
“还有一个世界……”
它说不下去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它面前。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团光。
“够了。”他说。
小源看着他。
“林默。”
“嗯?”
“我是不是很坏?”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以前是。”他说,“现在不是。”
小源的光亮了一点点。
“那以前的事……能过去吗?”
林默想了想。
“不能。”他说,“那些世界回不来。但你可以让以后的事,不一样。”
小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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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林默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沈七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小终飘在他肩上,小渊缩在他怀里。
“小源怎么样了?”沈七问。
“又小了。”
“好事啊。”沈七夹起一块红烧肉,“等它再小点,就能来食堂了。”
林默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它以前吞过很多世界。”
沈七的动作停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中,那块红烧肉差点掉下来。
然后她放下筷子。
“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怕有用吗?”
林默没有说话。
沈七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那天看到了。”她说,“它说对不起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安息了。”
她转回头,看着林默。
“能说出对不起的,就不会再吞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嗯。”
沈七也笑了,重新拿起筷子。
“所以啊,等它来了,我要请它吃红烧肉。”
小终在旁边发光。
“我也要吃!”
“你有份。”
小渊从林默怀里探出头。
“我也要!”
“你也有份。”
三个声音叽叽喳喳的,吵得林默头疼。
但他没有制止。
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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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默又去了后山。
小源飘在花丛上方,看着夕阳。小终坐在它旁边——如果一团光能叫“坐”的话。
林默在它们旁边坐下。
三个,一起看夕阳。
夕阳很红,红得像那天战场上的血。
但也很暖。
暖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很久之后,小源开口。
“林默。”
“嗯?”
“我好像知道什么是‘家’了。”
林默转头看它。
那团光在夕阳下微微发光,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融进了光线里。
“家?”
“嗯。”小源说,“就是有人等你的地方。有花看的地方。有夕阳的地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对。”
小源的光亮了几分。
“那我现在有家了吗?”
林默看着它。
看着那团努力缩小的光。
看着它身上不再落下光点,但那些花还在开着。
看着它说那些世界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
看着它问“我以前是不是很坏”的时候,眼神里的期待。
“有。”他说。
小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
“真好。”
夕阳慢慢落下。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三个身影,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坐在它们中间的人。
谁也没有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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