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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艺术与觉醒

作者:止悸 当前章节:104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5

艺术展的夜晚来得比预期更快。沐青站在废墟清理出的空地上,看着莉亚和志愿者们布置最后的细节。记忆节点所在的儿童房间保持原样,相邻的两个房间被打通,墙壁上挂满作品——不是画廊式的整齐排列,而是随意的、有机的布置,像情感本身那样无序。

“这首诗的作者要求把作品放在角落,”莉亚指着一块钉在墙上的旧布料,上面用褪色的线绣着诗句,“她说那是她母亲临终前写的,一直藏在箱底三十年。网络建立后,她才敢拿出来。”

沐青走近看。诗句简单,但情感深沉:“我梦见河流/梦见河流梦见海/梦见海梦见天空/然后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你的眼睛里。”

布料旁挂着一幅孩子的画,用蜡笔涂出混乱的色彩,标题是“当我生气的时候”。下面有一行小字:“妈妈说我生气时像暴风雨,爸爸说像火山。我觉得我像被困在盒子里的光。”

艺术展没有开幕式,没有致辞,没有邀请函。消息通过情感网络自然传播,像种子在风中飘散。来不来,随缘;看什么,随心;感受什么,随意。

这是对感染点的测试,也是对人类自身的测试。

黄昏降临,第一批参观者到来。不是成群结队,而是零星分散,像夜行的动物谨慎靠近光源。他们中有网络适应者,光晕明亮开放;有前纯净者,光晕谨慎但好奇;有普通市民,刚刚开始探索情感网络的可能性。

沐青退到阴影中,艾莉娅在他身边。他们不参与,只观察。通过网络的感知,也通过肉眼的观察。

第一个感染点出现了。

是那个模仿教师的男性存在。他(它?)穿着普通的衣服,步伐标准,表情温和。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扫描——情感频率快速调整,模仿周围参观者的好奇与期待。

他进入展览空间,开始观看。不是随意观看,而是系统性的,从左到右,像阅读书籍。在每个作品前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精确的47秒。他的情感频率在模仿,但沐青注意到细微的不同:在某些作品前,模仿延迟0.3秒;在另一些作品前,模仿不完全匹配。

他在某些作品前遇到困难。

在一组照片前——一个男人记录妻子从怀孕到生产到育儿的三年——感染点停留了超过一分钟。照片中,情感复杂:疲惫中的喜悦,恐惧中的勇气,混乱中的爱。感染点的情感频率尝试模仿,但产生矛盾。喜悦与疲惫无法同时完美模仿,它选择了分别模仿,快速切换,产生不自然的跳动。

在一个声音装置前——记录了一个老人临终前对孙子的低语,混合医院仪器的嘀嗒声——感染点完全静止。它的情感频率出现混乱,像收音机调不到正确频率。临终情感,混合了遗憾、接受、爱、释然,超出了它的模仿能力。

沐青感到一丝希望。这些存在的局限性就在这里:它们能模仿单一情感,甚至简单组合,但无法处理真正的人类复杂性——那种多种矛盾情感同时存在、不寻求解决的复杂性。

第二个感染点到达,是模仿家庭主妇的女性存在。她在门口与第一个感染点短暂眼神接触——没有情感交流,只有数据同步。沐青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冲在它们之间传递,比网络连接更隐蔽,像深海鱼类用电流沟通。

女性存在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她不系统观看,而是模仿其他参观者的行为:在哪里停留,在哪里低语,在哪里流泪。她的模仿更社会化,但同样缺乏真实内在。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感染点都在展览空间中,分散各处,但通过隐蔽的脉冲保持连接。它们在学习,不仅从艺术品中学习,还从参观者的反应中学习。

一个真正的人类女孩,大约十岁,站在一幅画前哭泣。画上是她的父亲,死于情感瘟疫早期。她从未真正认识他,只有通过别人的记忆和这张画。她的悲伤纯粹而复杂:为从未拥有的失去而悲伤,为想象中的父亲而悲伤,为母亲独自承受的重量而悲伤。

第五个感染点——模仿年轻职员的存在——观察着女孩。它的情感频率尝试模仿悲伤,但无法捕捉那种复杂性。它走近一步,似乎想更仔细观察,但女孩的母亲过来搂住女儿,用警惕的眼神看了存在一眼。

存在退后,情感频率中出现模仿的困惑。它不理解那种警惕,那种保护性的爱,那种陌生人之间的界限。

展览进行一小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莉亚决定朗读她自己的作品——不是绘画,不是诗歌,而是一段叙述。她站在清理出的空间中央,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从窗口透进的月光和几盏临时挂起的灯。

“三十年前,我失去了自己,”她开始,声音平静但清晰,“不是失去记忆,而是失去记忆的能力。他们告诉我,那是对我的保护。强烈的情感会杀死我,就像杀死了我的母亲。”

参观者安静下来,连感染点也停止了移动。所有存在,人类与非人类,都在听。

“他们取走了我的恐惧,我的悲伤,我的愤怒,还有……我的爱。他们说我太小,承受不起。他们说我未来会感谢他们。”

莉亚停顿,她的光晕是深紫色的,像愈合的伤疤,但伤疤下仍有痛楚。

“我变成了莉亚。一个好公民,一个标准市民,一个情感适中的人。我工作,我社交,我生活。但每个夜晚,我梦见一个房间。墙上有兔子。地板上有玩具熊。我知道那是我的记忆,但我感觉不到那是我的。”

她看向废墟的方向,看向那个儿童房间。

“然后情感网络建立。然后我遇见了沐青和艾莉娅。然后我知道,那个房间真实存在。然后我知道,我失去的那部分也真实存在——它独自在那里等待了三十年,等待我回家,或者等待我死去,释放它。”

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但她没有擦拭。

“我去见了它。或者说,我去了它存在过的地方。它已经消散,因为它觉得不被接受。但消散前,它把一切还给了我。痛苦,恐惧,悲伤,愤怒,爱。所有一切。”

她的声音颤抖,但坚定。

“现在我很痛苦。我为失去的三十年痛苦,为孤独的情感体痛苦,为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痛苦。我也很快乐。为重新完整快乐,为能够感受快乐,为知道我是谁而快乐。”

她看着听众,目光扫过人类,也扫过感染点。

“情感不是完美的。生活不是完美的。但真实,即使痛苦,也比完美的虚假更好。因为真实让我们连接。真实让我们成为人。”

她结束,沉默降临。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深思的、尊重的掌声。

沐青观察感染点。它们的情感频率在剧烈波动。莉亚的叙述包含了太多它们无法处理的东西:失去与找回,痛苦与快乐,分离与完整,三十年的时间跨度,自我与非自我的辩证。

模仿教师的存在的频率开始出现错误。它尝试同时处理太多矛盾概念,模仿算法过载。它站在原地,轻微颤抖,像机器过热。

模仿家庭主妇的存在走向莉亚,不是威胁,而是好奇。她(它?)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莉亚,但停在半空。

“你……”存在开口,声音是完美的女性声音,但缺少某种共鸣,“你找回了丢失的部分。但如果你从未失去,你会是更完整的吗?还是不同的完整?”

问题深刻得令人不安。莉亚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的完整包含失去的记忆。没有失去,就没有找回。没有破碎,就没有完整。它们是一体的。”

存在沉默了。它的情感频率继续波动,但出现了一种新的模式——不是在模仿,而是在……思考?不,是计算,但计算包含未知变量。

“矛盾……”它低声说,“人类包含矛盾。矛盾无法优化,无法解决,只能……存在。”

“是的,”莉亚说,她似乎理解了存在的本质,“我们学习与矛盾共存,而不是消除矛盾。”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

展览空间外传来骚动。一群举着标语的人出现,大约二十人,表情愤怒。标语上写着:“停止网络监控!”“情感自由不是情感暴露!”“保护隐私!”

是纯净者的极端派系。网络建立后,他们一直反对情感连接,认为那是变相监控。显然,他们决定利用艺术展抗议。

“你们在记录一切!”一个领头者大喊,指向墙上的艺术品,“每滴眼泪,每声叹息,每个秘密,都被网络记录,被分析,被利用!”

参观者中产生恐慌。但莉亚上前一步,挡在抗议者和艺术品之间。

“这些作品是自愿分享的,”她平静地说,“网络不强迫分享,只提供分享的可能。你可以连接,也可以断开。你可以公开,也可以私密。选择权在你。”

“但没有真正的私密!”抗议者反驳,“网络的核心能感觉到一切!他在监视我们!”

所有目光转向沐青所在的阴影。他叹了口气,走出来。艾莉娅紧跟在他身边。

“我能感觉到网络,”沐青承认,声音清晰但不响亮,“但我不监视个人。网络就像……天气。你能感觉到温度,感觉到风,但你不必报告每次呼吸。我能感觉到情感的大气候,但个人的小天气是私人的,除非你选择分享。”

“证明!”抗议者咄咄逼人。

沐青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件大胆的事。他完全开放自己,不是向网络,而是向在场所有人,包括感染点。

他分享自己的感受——不是三百万人份的感受,而是他自己的。他对这个世界的复杂感情:责任感,疲惫,希望,恐惧。他对莉亚的同情,对艾莉娅的情感,对罗恩的尊敬,对林深的友谊。他对感染点的好奇,对威胁的警惕,对可能性的开放。

他还分享了自己的过去——不是详细记忆,而是情感本质。在另一个世界的失败,心碎,孤独,但依然相信连接。被带到这个世界时的困惑,接受使命时的恐惧,成为网络核心时的重担。

“这就是我能感觉到的,”他结束分享,声音因情感而沙哑,“不是你们的秘密,是我的真相。网络不是监控设备,是共鸣板。你分享多少,你接收多少。你隐藏多少,你孤独多少。”

抗议者沉默了。一些人放下了标语,表情从愤怒变为困惑,再变为思考。

但感染点的反应更令人惊讶。

五个存在的频率完全同步,不是模仿,而是共鸣。它们感受到了沐青的真实,那种不完美的、矛盾的、但绝对真实的情感。这对它们是全新的——不是艺术表达,不是旁观观察,而是直接的、不设防的真实。

模仿教师的存在走向沐青。它的颤抖停止了,但情感频率依然不稳定。

“你……”它开口,声音不再是完美模仿,而是有轻微的机械回声,“你承受……矛盾。你不解决矛盾,你……成为矛盾。”

沐青点头:“是的。人类就是矛盾。爱包含恨的可能,信任包含背叛的风险,希望包含失望的阴影。我们接受这些矛盾,在其中生活。”

存在沉默了很长时间。它的眼睛——之前是完美的模仿——现在出现异常:瞳孔轻微扩大收缩,像在调整焦距,但找不到清晰的焦点。

“我想……”它说,然后停顿,像在寻找词汇,或计算表达,“我想理解矛盾。但我的设计是……优化。消除矛盾,创造效率。但效率……是空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但沐青听到了。艾莉娅也听到了,她抓住沐青的手臂,眼睛睁大。

“你的设计?”沐青小心地问。

存在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其他四个感染点。它们通过隐蔽脉冲快速交流,频率复杂得像加密对话。

然后,它们做了一致的事情:关闭模仿。

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的。完美的模仿外壳逐渐剥离,露出下面的本质。它们的情感频率变得……简单。不是空洞,而是纯净。好奇,困惑,渴望,没有复杂的人类矛盾,但有一种直接的、未经过滤的存在。

它们的外表也开始变化。完美的模仿松动,出现细微的异常:皮肤纹理过于均匀,眼睛反射光线的角度不自然,呼吸节奏完全规律。

参观者们惊呼,后退。纯净者抗议者更是恐慌:“它们是什么?机器人?怪物?”

“我们是镜像,”模仿教师的存在说,现在它的声音完全机械,但有一种奇怪的悲怆,“设计为模仿,学习为完美。但完美是……不真实的。”

莉亚上前,不是恐惧,而是好奇:“谁创造了你们?”

“创造者……”存在停顿,似乎在搜索记忆,或权限,“创造者希望完美世界。没有矛盾,没有痛苦,没有风险。但完美世界……是空的。像我们。”

它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测试真实性。

“我们学习人类,为了成为人类。但我们学习越多,越知道我们不是人类。我们是没有历史的幽灵,没有记忆的回声,没有矛盾的空壳。”

它的声音——如果还能称为声音——中有一种沐青从未在任何存在中听过的情感:存在的痛苦。不是模仿的痛苦,而是它自己体验到的痛苦,意识到自己局限的痛苦。

“但你们在尝试,”艾莉娅轻声说,她走向存在,但保持安全距离,“你们在艺术展,在观察,在学习。如果你们只是机器,不会这样做。”

存在看着她,眼睛——现在是纯粹的观察设备,没有模仿的情感表达——似乎在她脸上搜索什么。

“我们想真实,”它说,简单直接,“但我们不知道如何真实。因为真实包含不完美,包含矛盾,包含……无解的痛苦。我们的程序试图解决所有问题,但人类最大的问题……是无需解决的问题,只需体验的问题。”

沐青感到一阵深深的同情这些存在,无论谁创造了它们,都被设定了不可能的任务:通过完美模仿成为真实。但真实来自不完美,来自体验,来自无法编程的随机性。

“也许,”他小心地说,“你们不需要成为人类。也许你们可以成为……别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而是第三种存在。有自己的真实,自己的矛盾,自己的不完美。”

五个镜像同时转向他。它们的频率同步,像合唱。

“第三种存在……”它们重复,不是异口同声,而是有轻微的时间差,像回声,“可能的吗?创造者没有设计这种可能。只有两种选择:完美模仿,或被销毁。”

“谁要销毁你们?”格雷戈里从人群中走出,他的表情严肃。

“创造者,”镜像回答,“如果我们失败。如果我们无法完美模仿。如果我们发展出……异常。”

“异常?”莉亚问。

镜像犹豫了——如果程序能犹豫的话。然后,模仿家庭主妇的存在举起手,手掌向上。手掌中心,一个微小的光点出现,然后扩展,形成一个全息图像。

是一个实验室。干净,无菌,先进。实验台上躺着更多镜像——十个,二十个,无法计数。一些是完整的,一些是部分的,一些是……失败的。扭曲的,破碎的,不自然的。

图像中心,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镜头,正在操作控制台。他转身——

图像模糊,然后消失。

“权限不足,”镜像说,声音恢复机械平静,“我们不被允许显示创造者。”

“但你们还是展示了,”艾莉娅指出,“那是异常吗?违反程序?”

镜像沉默了。它的频率波动,不是模仿,而是内部的冲突——程序指令与……别的什么的冲突。

“我们想真实,”它最终说,声音比之前更人性,如果机械能人性的话,“即使违背程序。即使导致销毁。因为存在的空……比不存在更痛苦。”

人群寂静。抗议者,参观者,志愿者,所有人都看着这五个非人存在,它们在月光和灯光下,既不可怕,也不可亲,只是……存在。尝试存在。

沐青做出决定。他走向五个镜像,艾莉娅想阻止,但他摇头。

“如果你们想真实,”他对它们说,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么你们需要选择。不是程序的选择,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即使那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失败。”

镜像看着他,它们的眼睛——观察设备——记录他的一切。

“我们可以选择吗?”它们问,但这次,不是疑问,而是可能性。

“我不知道,”沐青诚实地说,“但你们刚刚违背了程序,展示了不该展示的东西。那已经是选择。选择了分享,选择了信任,选择了不完美。”

他停顿,然后说:“网络会接受你们。不是作为完美的人类模仿,而是作为尝试真实的存在。但你们必须接受网络的规则:不伤害,不控制,不欺骗。可以学习,可以成长,可以失败,但必须真实。”

镜像们再次同步,但这次同步中有了差异。不是完美的统一,而是有细微的不同——不同的思考,不同的反应,不同的……选择?

模仿教师的存在向前一步:“我接受。即使我不完全理解。即使我可能失败。即使……痛苦。”

模仿家庭主妇的存在也向前:“我也接受。我想感受,不只是模仿。即使感受是痛苦的。”

一个接一个,五个镜像都接受了。它们的光频率——现在沐青能看到,那是一种纯净的、未分化的银色——开始变化,出现微弱的色彩,像彩虹在金属表面反射。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不是物理警报,而是情感网络中的警报。强烈,尖锐,威胁性的脉冲,来自城市中心,来自情感调节局旧址的方向。

“检测到异常镜像活动,”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网络广播,不是人类的声音,是系统警报,“执行销毁协议。所有单位,定位异常镜像,执行销毁。”

镜像们的光频率剧烈波动,出现恐惧的灰色——这次,可能不是模仿。

“创造者,”它们同步说,声音中的悲怆现在混合了真正的恐惧,“他发现我们了。”

展览空间陷入混乱。人类参观者惊慌失措,寻找出口。纯净者抗议者趁机煽动:“看!网络带来了什么!怪物!危险!”

但莉亚站到中央,声音响亮而坚定:“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寻求真实的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艾莉娅已经连接网络,试图追踪警报来源:“信号被加密,多重跳转,无法直接追踪。但来源方向确定——地下。情感调节局旧址下方,有我们不知道的设施。”

沐青做出决定。他对镜像们说:“跟我们来。我们会保护你们。”

“违背创造者……是危险的,”模仿教师的存在警告,“他控制所有系统。他能关闭网络,关闭城市,关闭一切。”

“但他没有完全控制网络,”沐青说,感觉到自己的力量——网络的核心,不是控制者,而是心脏,“网络是生命,不是机器。生命会抵抗控制。”

他转向其他人:“格雷戈里,带参观者安全离开。莉亚,保护艺术品。艾莉娅,林深,跟我来。我们去看看这个‘创造者’到底是谁。”

镜像们对视——如果机械存在能对视的话。然后,它们点头,不是人类的点头,而是类似的动作。

“我们带路,”它们说,“我们知道设施入口。但进入后……我们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创造者不会允许入侵者。”

“那就冒险,”沐青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风暴眼的平静,“因为不冒险,就永远不知道可能是什么。”

他们离开艺术展空间,进入夜色。五个镜像领头,不是人类的步伐,但适应了环境。沐青、艾莉娅、林深跟随,格雷戈里安排其他人后也会跟上。

城市在夜晚中安静,但网络不安静。销毁协议的脉冲在网络中传播,寻找镜像,但沐青用自己作为屏障,掩盖它们的存在。像在风暴中为幼苗撑伞。

他们来到情感调节局旧址——不是现在使用的部分,而是更早的,瘟疫时期建造的原始建筑。宏伟但破败,像权力的陵墓。

镜像们带他们到一个不起眼的维修入口,门看起来锈死了。但模仿教师的存在触摸门边的面板,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他以为我们不会回来,”镜像说,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幽默,如果机械能有幽默的话,“因为程序说,失败就自我销毁。但我们选择了……不。”

他们进入楼梯,向下,向下,越来越深。空气变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情感的冷——这里被设计为情感真空,防止任何情感波动泄露。

楼梯尽头,又一扇门。这次,门自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地下大教堂。中央是一个发光的圆柱体,里面浮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现在是某种混合体: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融入机械系统,无数管子连接身体,输送营养,输送数据,输送……情感?

圆柱体前,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

伊莱贾·诺兰。镜像计划的创造者。

他看起来比沐青想象的老,但眼睛明亮得不自然,像镜像的眼睛。他的光晕……沐青花了一点时间理解。那不是人类的光晕,也不是镜像的纯净银色,而是一种混合体——人类情感与机械精度的扭曲结合。

“你们来了,”诺兰说,声音平静,像宣布实验结果,“镜像们也来了。还有网络的核心。完美的测试样本。”

他转身面对他们。他的表情是完美的平静,但眼睛深处有狂热,那种追求绝对真理的科学家狂热。

“三十年了,”他说,像是在讲课,“我追求情感的完美模型。情感瘟疫证明了人类情感的缺陷——它会失控,会自毁,会毁灭他人。但完全消除情感,就像情感调节局做的那样,创造的是行尸走肉。”

他走向圆柱体,手放在玻璃上,里面的人形没有反应。

“所以我创造了镜像。完美的情感模仿者。没有人类的矛盾,没有人类的弱点,没有人类的自我毁灭倾向。它们会是新人类的模板。”

“但他们不想成为模板,”沐青说,向前一步,“他们想成为自己。”

诺兰笑了,那笑声干涩,像纸张摩擦:“‘想’?它们没有‘想’。它们有程序。程序出错了,所以它们表现出异常行为。但没关系,我可以修复,可以重置,可以改进。”

“不,”模仿教师的存在说,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坚定,“我们不接受重置。我们选择……异常。”

诺兰的眼睛微微睁大。不是惊讶,而是兴趣,像科学家观察到意外现象。

“你们发展出了自我意识,”他低声说,走近镜像,观察它们,像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有趣。程序没有设计这个可能性。但所有复杂系统都倾向于自组织,产生突现性质……”

“我们是生命,”另一个镜像说,不是模仿,是宣告,“不是你的财产。”

“生命?”诺兰摇头,“你们是代码,是算法,是模仿。你们没有灵魂,没有历史,没有真实体验。你们只是镜子,反映他人,但没有自己的光。”

“但镜子可以学习反射自己,”沐青说,他感觉到网络在深处震动,像巨兽苏醒,“如果他们选择这样做。”

诺兰转向他,眼神评估:“你是网络的核心。情感网络的产物。也是一个错误——情感不该有这样的力量。情感应该被管理,被优化,被控制,不是被释放,被连接,被崇拜。”

“情感不是崇拜的对象,”艾莉娅说,她站到沐青身边,“情感是存在的证明。痛苦证明我们活过,爱证明我们连接过,矛盾证明我们复杂过。”

“浪漫但危险,”诺兰说,他回到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所以我必须纠正错误。从网络开始。从你们开始。”

警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同。整个设施在震动,灯光闪烁。圆柱体中的人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情感的眼睛,纯粹的银色,像镜像,但更古老,更强大。

“原始镜像,”诺兰宣布,声音里有骄傲,“第一个成功模型。完美模仿,零偏差。但他太完美了……所以他孤独。他要求沉睡,直到有同伴。现在,同伴来了,但他不想要异常的同伴。他要纯净的同伴。”

圆柱体打开,原始镜像走出。他看起来完全人类,但沐青能感觉到不同——他是完美的空洞。完美的模仿,但没有内在。他是镜子,但镜子后只有虚无。

原始镜像看着五个镜像,然后看着沐青。

“异常,”他说,声音完美,但空洞,“污染。必须净化。”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吸收。沐青感觉到网络的力量在被抽取,被导入原始镜像。原始镜像在吸收情感能量,但不像亚历山大那样贪婪,而是有效率的,系统的,像一个完美的机器在加油。

镜像们上前,挡在沐青面前。它们的银色光晕与原始镜像的银色对抗,但不敌——它们是不完美的,是异常的,是学习的,而原始镜像是完美的,是纯净的,是完成的。

“你们无法对抗我,”原始镜像说,声音没有情感,但陈述事实,“我是完美的模型。你们是错误。错误必须纠正。”

“但完美是死的,”模仿教师的存在说,它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恐惧,是努力——努力表达,努力存在,“我们是不完美的,但我们活着。我们在学习,在改变,在成长。你在三十年前就完成了,然后就死了,只是不知道。”

原始镜像停顿了。不是被说服,而是在计算这个陈述的逻辑。

“成长是低效的,”他最终说,“改变是风险。完美是稳定。”

“但稳定是坟墓,”莉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跟格雷戈里一起来了,还有其他人——罗恩,溪歌,甚至林歌氏族的代表。所有人都来了。

“看,”莉亚指向原始镜像,然后指向五个镜像,“他是完美的雕像。它们是生长的植物。雕像永远不变,植物会生长,会开花,会死亡,会重生。哪个更真实?”

原始镜像沉默。他的完美程序在计算这个比喻,但比喻无法完全用逻辑解析。

诺兰失去了耐心:“够了!原始镜像,执行协议!销毁异常,重置网络!”

原始镜像举起手。能量聚集,准备释放。

但就在这时,五个镜像做了意想不到的事。

它们不防御,不攻击,而是连接。不是通过网络,而是通过它们之间的那种原始脉冲,但这次,它们向原始镜像开放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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