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沐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天色是那种刚刚破晓的灰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城市尾气，而是某种混合了草木清甜和隐约花香的气息。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奇异，既有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又有未来感十足的流线型建筑，它们和谐地并存在一起，像是不同时代的切片被胡乱拼贴。远处，一座高塔直插云霄，塔身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沐青喃喃自语，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
身体轻盈得出奇，原本醉酒后的昏沉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皮肤似乎光滑了些，连长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都不见了。
“老头没骗我？”沐青四下张望，却已不见那神秘老者的身影。
街道渐渐有了行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的长袍广袖，有的紧身利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彼此擦肩而过时会礼貌地点头致意，看起来彬彬有礼。
“真是个和谐的世界啊。”沐青感叹。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情侣从他身边走过。男生高大英俊，女生温婉可人，手牵着手，看上去十分登对。但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沐青听到了他们的低语。
“晚上老地方见，记得把上次说的那个带过来。”女生说，声音甜得发腻。
“放心，不过你那个闺蜜不会再突然出现吧？”男生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呀，早就搞定了。”
两人走远，依旧保持着那副恩爱模样。沐青愣在原地，刚才那番对话与他们的外表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表面功夫做得挺足。”他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走了约莫十分钟，沐青来到一个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水柱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音乐起伏变幻。广场上人不少，大多成双成对，或坐或站，谈笑风生。
但沐青渐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些情侣的互动完美得近乎机械——女生笑时一定掩嘴，男生说话时一定微微侧头倾听，牵手时一定是十指相扣，拥抱时一定是恰到好处的角度。没有一次意外的触碰，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对话内容。
“今天的天气真适合约会呢。”一个女生说。
“是啊，根据天气预测系统的分析，今天的阳光指数和温度都是最适合户外活动的。”男生回答。
“我喜欢你今天的穿着。”另一对中，男生称赞道。
“谢谢，这套搭配是根据最新流行趋势数据库生成的，你喜欢我很高兴。”女生微笑回应。
每句话都正确，每个动作都标准，但就是缺少了……温度。
沐青皱起眉头，想起了老头的话：“真心相爱的人越来越少……这个世界也许面临毁灭。”
正当他沉思时，广场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受够了！”一个女生尖利的声音划破和谐的假象。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红发女孩正对着面前的男生大喊，她的眼睛通红，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早安吻、共进早餐、散步、看日落、晚安吻！连你说‘我爱你’的语调都跟情感指导手册上一模一样！我不是机器人！”
对面的男生一脸困惑：“但这是最优化后的恋爱流程，数据显示这样能最大化情感满足度……”
“数据数据数据！我要的不是数据！”女孩几乎是在咆哮，“我要的是真实！是你真正在想什么！是你生气时的样子，是你开心时不顾形象的大笑，是你因为在乎而慌张，是你因为爱而笨拙！”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周围的“完美情侣”们纷纷露出不解的表情，仿佛她说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沐青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爱情里笨拙付出，却总是搞砸一切的自己。不同的是，这个女孩在反抗，她在要求真实。
男生似乎被女孩的气势震慑，后退了一步，语气软了下来：“可是……如果不按流程，我不知道该怎么……”
“那就学啊！试啊！犯错啊！”女孩的眼泪终于落下，“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一套程序！”
说完，她转身跑开，留下男生愣在原地，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
“情绪失控，建议进行情感校准。”
“违背标准化恋爱协议，需要上报吗？”
“她的情感波动指数严重超标了。”
沐青看着女孩跑远的方向，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一瞬，当重新清晰时，他看到那女孩的背影周围，缠绕着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
他眨了眨眼，光晕消失了。
“什么鬼……”沐青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从穿越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第一次看到情感外溢现象？”
沐青转身，看到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书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与周围那些衣着精致的人们格格不入。
“情感外溢？”沐青重复道。
“嗯，当一个人真实的情感强烈到一定程度时，有时会在周围形成可见的能量场。”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不过这种现象越来越少见了。我叫林深，是情感研究协会的成员。”
“沐青。”他简单自我介绍，“你刚才说……情感研究协会？”
林深点点头：“一个快要解散的小组织。我们研究真实情感的表现形式和影响，但在这个追求‘完美恋爱’的社会里，我们的工作被认为是……不必要的。”
他的语气平淡，但沐青能听出其中的苦涩。
“刚才那个女孩……”沐青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
“艾莉娅，我认识她。”林深叹了口气，“她试图反抗标准化恋爱协议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你看——”他指了指广场上那些恢复“正常”的情侣，“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稳定的、可预测的、无风险的‘爱情’。”
沐青环顾四周，的确，骚动过后，一切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和谐。情侣们继续着标准化的互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你好像不惊讶。”林深打量着他，“新来的？”
沐青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算是吧，今天刚到这里。”
林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从外界来的？这可不常见。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跟我来，这里说话不方便。”
沐青跟着林深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与外面光鲜亮丽的主街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林深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探出头来。
“林深？这位是？”
“新朋友，从外面来的。”林深说。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她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拥挤但温馨的空间，到处都是书架和散落的纸张。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和笔记，角落里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科学仪器的东西。除了开门的女孩，房间里还有两三个人，各自埋头工作。
“这是我们协会的秘密基地。”林深介绍道，“也是这个城市里少数几个还能感受到‘真实’的地方之一。”
沐青注意到，这里的每个人周围，都有那种淡淡的粉色光晕，只不过比广场上那个女孩的微弱得多。
“你能看见，对吗？”一个坐在窗边的白发老人突然开口。他没有抬头，手中正摆弄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
沐青吓了一跳：“看见什么？”
“情感光谱。”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异常明亮，“我从你一进来就注意到了，你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跟随情感能量的流动。”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沐青。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沐青实话实说，“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光晕。”
老人站起身，走到沐青面前。他比沐青矮一个头，但气场强大：“我是罗恩，这个协会的创始人。年轻人，你有一种罕见的天赋——你能感知到纯粹的情感能量。”
林深兴奋地插话：“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会被带到这个世界了！老头说过，需要特殊的人来拯救这个世界！”
“老头？”罗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沐青犹豫了一下，将遇到神秘老者并被带到这个世界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当他提到“纯爱”和“拯救世界”时，房间里的人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所以你是被选中的人。”罗恩喃喃道，“情感光谱的观察者……这在理论上可能，但我从未亲眼见过。”
“我不明白。”沐青摇头，“就算我能看到什么‘情感光谱’，又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罗恩坚定地说，“在这个情感逐渐荒漠化的世界里，能够感知真实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你看——”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幅巨大的图表：“这是我们长期监测的数据。三十年前，这座城市每天会产生平均五千个单位的情感能量波动。现在，这个数字下降到了不足五十。而且这些波动大多来自儿童和老人，成年人的情感表达几乎完全标准化了。”
图表上的曲线确实呈现断崖式下跌。
“这就是老头说的‘世界面临毁灭’？”沐青问。
罗恩点头：“情感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能量之一。当真实情感越来越少，世界的基本结构就会开始不稳定。我们已经观测到了时空裂隙的出现，尽管政府试图掩盖这些现象。”
沐青想起自己穿越时的眩晕感，也许那不是简单的副作用。
“那为什么人们会变成这样？”他问，“为什么会放弃真实的情感？”
双马尾女孩叹了口气：“因为安全。真实的情感意味着风险——可能被拒绝，可能受伤，可能失去。而标准化的‘爱情协议’提供了一种无风险的替代品。你永远不会心碎，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去爱。”
沐青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那些心碎、背叛、失望。每一次都痛彻心扉，但每一次，他也确实真实地爱过。
“所以老头选择了我，因为我是个‘舔狗’？”他苦笑道，“因为我不懂放弃，即使受伤也要去爱？”
“因为你是‘纯爱战士’。”林深纠正道，“在这个不敢去爱的世界里，你那不顾一切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的人群开始增多，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进行着标准化的互动。
沐青深吸一口气：“好吧，假设我相信这一切。那么我该做什么？怎么用这种‘看到情感’的能力？”
罗恩的眼睛闪烁着：“首先，你需要学习控制它。然后，我们需要找出情感荒漠化的根源。政府推广标准化恋爱协议已经二十年了，但我们怀疑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
“情感能量可以被收集、储存、使用。”罗恩的声音压低，“如果某些人或者组织正在系统地剥夺人们的情感，用于某种目的……”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那太可怕了。”双马尾女孩打了个寒战。
沐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了广场上那些完美却空洞的互动，想起了那对表面恩爱背地里却各有盘算的情侣。
“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
罗恩走到一个柜子前，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这是情感能量探测器，我们自己组装的。戴上它，当你靠近强烈的情感源时，它会发出震动。先从了解这座城市开始吧，观察、记录、感受。”
沐青接过装置，它比想象中轻巧，可以轻松地夹在衣领上。
“记住，”罗恩认真地看着他，“你的能力不仅能看到情感，还可能影响情感。要谨慎使用。”
离开协会的秘密基地时，天色已近正午。沐青站在小巷口，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但他的衣领上的探测器突然轻微震动起来。
沐青转过头，看到街角处，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蹲下身，为她哭泣的孩子擦去眼泪。她的动作温柔而自然，没有任何标准化程序的痕迹。而在她周围，一圈温暖的橙色光晕轻轻闪烁。
那一刻，沐青明白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在这个追求完美、规避风险的世界里，那些不完美的、笨拙的、真实的情感，才是真正需要被拯救的珍宝。
而他，这个在原来世界里被称为“舔狗”的人，也许正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人。
纯爱战士，准备出击。
沐青整理了一下衣领，探测器停止了震动。他迈步走向街道，融入人群，开始了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老头所说的“拯救世界”具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这个任务。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的“舔狗”属性，也许不再是缺点，而是一种超能力。
毕竟，在舔狗这个词语出现前，它的名字叫作纯爱。
而纯爱，正是这个世界最缺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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