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腿软得站不起来。浑身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坐在泥地里,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手上,滴在地上,滴在那块发烫的玉上。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
太阳要出来了。
“林九渊。”
“嗯。”
“我活下来了。”
“对。”
林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有点惨,还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我以为我要死了。”
“差一点。”
“差多少?”
林九渊沉默了一秒。
“差这么一点。”
林衍的笑僵在脸上。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林九渊。”
“嗯。”
“你当年看爷爷破锁的时候,他也这样吗?”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比你惨。”
林衍愣了一下。
“他冲了三次才冲开。”
“第一次,冲到一半,晕过去了。醒了再冲。第二次,冲到九成,墙裂了,但他没力气了,又被封回去了。第三次,他跪在雪地里,冲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墙碎了,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林衍没说话。
林九渊继续说。
“你一次就成了。”
林衍愣住了。
一次就成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衍摇头。
“因为你比他狠。”
林衍没听懂。
狠?
他哪里狠?
“你冲的时候,没想过退。”林九渊说,“你爷爷冲第一次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是晕了怎么办’。第二次的时候,想的是‘还有没有力气’。第三次的时候,他才不想了,只想着冲。”
“你从开始就没想过退。”
“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差点死了。
但他没想过退。
一次都没想过。
“林九渊。”
“嗯。”
“我现在是一锁了?”
“对。”
“一锁有什么不一样?”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站起来试试。”
林衍撑着地,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站直了,看着自己的手。
没什么不一样。
还是那双手。
“用力打一拳。”林九渊说。
林衍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砰!”
空气炸开的声音。
三米外的一棵树,树干上炸开一个洞。
林衍愣住了。
那是他打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
但力量,已经不是那个力量了。
“这就是一锁。”林九渊说,“力之锁。从今天起,你的力气,是普通人的十倍。”
林衍站在那里,盯着那棵树。
树干上的洞,还在往外流树汁,一滴一滴,像血。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两个人。
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如果现在他们再出现——
他攥紧拳头。
“林九渊。”
“嗯。”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我这双拳头。”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衍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衣服。
是周强。
他就站在那儿,靠着墙,嘴里叼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缭绕,把他半张脸遮得忽明忽暗。
看见林衍,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怪。
“成了?”
林衍点点头。
周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跟我来。”
林衍没动。
周强回头看他。
“怕了?”
林衍摇摇头。
他跟着周强走。
穿过巷子,穿过一条街,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最后到了一扇门前。
周强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石锁、木人桩、沙袋,一看就是练武的地方。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周强说,“三十年了。”
林衍站在院子里,四处看。
周强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块玉。
和他胸前那块一模一样。
林衍愣住了。
“这是……”
“你爷爷给的。”周强说,“三十年前,他救了我爹一命。我爹问他,怎么报答。他什么都没要,就给了这块玉。”
他把玉递给林衍。
“他说,将来有一天,如果我孙子拿着玉来找你们,你们就把这个给他。”
林衍接过玉。
凉的。
和胸前那块一样凉。
“他还说了别的吗?”
周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说,门后有路,路尽头有门。走进去的人,会看见自己。”
林衍的手一抖。
又是这句话。
“他还说——”
周强顿住。
林衍看着他。
周强的眼神很复杂。
“他说,如果他孙子问起他,就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周强深吸一口气。
“别回头。”
“门后的东西,会跟着你。你一回头,它就扑上来。”
林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晨光照进院子里,落在他脸上,暖的。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
爷爷进去过。
爷爷没出来。
爷爷给他留了这句话。
别回头。
他把两块玉都戴在脖子上。
凉的碰到凉的,贴在胸口,有点硌。
“周师傅。”
“嗯。”
“你见过我爷爷吗?”
周强摇摇头。
“没见过。我爹见过。”
“你爹呢?”
周强沉默了几秒。
“死了。”
林衍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进去了。”
林衍心里一沉。
又一个人。
又进去了。
没出来。
“他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吗?”林衍问。
周强看着他。
“不知道。”
“但他还是进去了?”
“对。”
“为什么?”
周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他想找到你爷爷。”
林衍愣住了。
周强的父亲,进去是为了找他的爷爷?
“他们当年是过命的兄弟。”周强说,“你爷爷救过他,他就一辈子记着。你爷爷进去了,他等了十年,没等到。第十一年,他也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他进去之前跟我说,强子,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替我还林家的恩。”
周强转过头,看着林衍。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破了一锁。”
“从今天起,天墟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会盯得更紧,来得更勤。”
“你准备好了吗?”
林衍看着他。
“没有。”
周强愣了一下。
然后林衍说。
“但我没得选。”
周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你和你爷爷,真像。”
他拍了拍林衍的肩膀。
“以后有事,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
林衍喊住他。
“周师傅。”
周强回头。
“你爹进去之前,说过什么吗?”
周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说,门那边,有光。”
林衍愣住了。
光?
“他还说,那光,在等他。”
他走了。
林衍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
门那边有光。
那光在等人。
等谁?
等他爷爷?
等周强的父亲?
还是——
等他?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两块玉。
两块玉,凉凉的,贴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
太阳已经很高了。
很亮。
很暖。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门后有路。
路尽头有门。
走进去的人,会看见自己。
爷爷进去了。
周强的父亲进去了。
他们看见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有一天也走到那道门前。
他不会回头。
因为门后的东西,会跟着他。
他一回头,它就扑上来。
他不回头。
他要走进去。
看看那光,到底在等谁。
林衍从周强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走在巷子里,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那些话。
周强的父亲进去了。去找他爷爷。
门那边有光。那光在等人。
等谁?
等他爷爷?
等自己?
还是等——
“林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衍猛地回头。
没有人。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墙角的落叶,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盯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菜篮子。是楼下的李阿姨,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但林衍盯着她,一动不动。
因为她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比陌生人还冷。
像在看一件东西。
“李阿姨”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说不出的别扭。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像有人拿手把她的嘴角硬掰上去的。
“回来了?”
她的声音也怪。
不是平时那个大嗓门,是细细的,尖尖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衍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李阿姨”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不像人。
像什么动物。
“封神印。”她说,声音更尖了,“闻到了。”
林衍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跑。
腿动不了。
“李阿姨”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
她低头,看着他胸前的两块玉。
“两块。”
她笑得更怪了。
“两块好。两块香。”
她伸出手,朝他的脖子抓过来——
林衍猛地抬手,一拳打在她胸口。
“砰!”
“李阿姨”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
林衍愣住了。
他看自己的手。
那一拳,他没用多大力。
但“李阿姨”躺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像破布一样瘫在那儿。
她动了动。
抬头看他。
脸上那个笑,还在。
“一锁。”她说,“破了。”
她的声音更怪了,像破风箱漏气。
“好。好。”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
爬了一半,又倒下去。
但她还在笑。
“下次……来真的……”
她闭上眼睛。
林衍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李阿姨”已经不动了。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气了。
死了。
林衍的手在抖。
他杀人了。
不对——
她不是人。
她是天墟的东西,借了李阿姨的身子。
但那身子,是李阿姨的。
李阿姨死了。
因为他。
他站起来,往后退。
撞在墙上。
他看着地上那个尸体,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个曾经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的人——
他想吐。
但吐不出来。
“林九渊。”
“嗯。”
“我……我杀了她。”
“那不是她。”
“但身子是她的!”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早就死了。昨天,前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东西借她的身子,等了很久了。”
林衍蹲下去,抱着头。
他想起李阿姨的笑。
那个笑,不是她的。
是那个东西的。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
“还有多少?”
“不知道。”
林衍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但他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门关着。窗帘拉着。灯没开。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打死了一个人。
不对,打死了一个借人皮的东西。
但那一拳下去的感觉,他忘不了。
那种打在人身上的感觉。
那种骨头断掉的感觉。
那种人倒下去的感觉。
“林衍。”
他没动。
“林衍。”
他抬起头。
林九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来吗?”
林衍没说话。
“因为你破了一锁。”
“封神印弱了一分。”
“它们闻到了。”
林衍的手攥紧。
“那以后怎么办?”
林九渊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它们会越来越多。”
“越来越强。”
“越来越不怕你。”
林衍站起来。
“那我怎么办?”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记住今天的感觉。”
林衍愣住了。
“记住那一拳下去的感觉。记住她倒下去的样子。记住你刚才那种想吐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你会更狠。”
林衍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杀过一个,就不怕杀第二个。”林九渊说,“你见过血,就不怕再见血。”
“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
林衍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但他心里,是凉的。
活下来的代价。
他记住了。
---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林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开门。
“谁?”
“我。”
是苏婉的声音。
林衍打开门。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今天怎么没出来吃饭?不舒服?”
林衍看着她。
那张脸,是熟悉的。
那个眼神,是熟悉的。
是她。
“没事。”他说,“有点累。”
苏婉把面递给他。
“吃点东西。累也得吃。”
林衍接过碗。
苏婉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对。”
林衍没说话。
苏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是温的。
“妈在呢。”
林衍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热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谢谢妈。”
苏婉拍拍他的头。
“吃完早点睡。”
她走了。
林衍端着面,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
面很香。汤很热。
但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死掉的人。
可能是因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死。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
晚上九点,林衍的手机震了。
是张磊。
“林衍,你今天怎么又没来?”
林衍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
“不舒服。”
张磊秒回。
“我操你是不是快死了?天天不舒服。”
林衍没回。
过了一会儿,张磊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吗,今天学校门口又来了几个黑衣服的。”
林衍的手一抖。
“几个?”
“三个。站了一下午。保安去问,他们就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
林衍盯着那条消息,手心开始出汗。
三个。
下午。
那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面。
他们就在学校门口。
等他。
“林衍?你还在吗?”
“在。”
“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林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
“没事。”
张磊没再问了。
但林衍知道,他不会信。
---
晚上十一点,林衍站在窗前。
月亮很亮。
他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强说,门那边有光。
那光在等人。
他低头看胸前的两块玉。
两块玉,凉凉的,贴在胸口。
“林九渊。”
“嗯。”
“你说,那光在等谁?”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在等你。”
林衍愣了一下。
“等我?”
“你是林家的最后一个。你身上有两块封神印。你破了一锁。它们闻到了你。”
他顿了顿。
“那光,也闻到了。”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
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林九渊。”
“嗯。”
“如果我走到那道门前,我会看见什么?”
林九渊没有回答。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爷爷走到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衍的手攥紧。
“谁告诉你的?”
“周强他爹。”
林衍愣住了。
周强的父亲见过他爷爷?
“他进去之前,来见过我。”林九渊说,“他说,你爷爷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进去了。”
林衍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他走过的路?
看他留下的人?
还是——
看他身后跟着的东西?
“林九渊。”
“嗯。”
“你说,他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他身后跟着的东西。”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看见了。”
“也许正因为看见了,他才没再回头。”
林衍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爷爷不是没出来。
是不想出来。
因为一回头,那东西就扑上来了。
他不能回头。
他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进那光里。
林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打死了一个东西。
明天,也许还会打死更多。
后天,也许会被打死。
但那又怎样?
他没得选。
他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道门前。
然后——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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