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看了很久。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团麻。赵无眠的话，吴老头的话，黑袍人的话，还有夜里那个靠近的东西，那个叫着他名字的声音——
“衍儿……爷爷等你……很久了……”
那个声音太真了。
真到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可赵无眠说，那不是爷爷。
是饿。
是门那边的什么东西，变成了他最想见的人的样子。
他最想见的人，是爷爷吗？
他不知道。
爷爷在他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记得爷爷的背是驼的，手是糙的，笑起来满脸皱纹。爷爷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晒一边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林家的祖先是个道士，什么祖上传下来的玉有灵气，什么做人要堂堂正正，别给祖宗丢脸。
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爷爷的话又长又闷。
现在他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林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
林衍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发呆。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林九渊的声音还在。
“醒了？”
那个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衍没说话。
林九渊也不在意，继续说。
“那东西昨晚没进来。但它记住你了。”
林衍的手攥紧了被子。
“它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林九渊顿了顿，“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等你最弱的时候。”
林衍沉默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苏婉在厨房忙。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衍看着她。
那张脸，和昨天一样。那个眼神，和昨天一样。
是他妈。
“妈。”
“嗯？”
林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婉愣住了。
“怎么了？”
林衍把脸埋在她背上，没说话。
苏婉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做噩梦了？”
“嗯。”
“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事了。”
林衍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些不是梦。
那些东西，真的在靠近。
---
吃完早饭，林衍出门上学。
走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自家的窗户。
苏婉站在窗前，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走。
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炸油条的大爷今天出摊了。他看了林衍一眼，低头继续炸。很正常。
公交站台，等车的人还是那些。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混在人群里。林衍多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巷子口，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聊天。还是那些内容。还是朝着他的方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感觉。
像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地方，一直盯着他。
---
到学校的时候，张磊已经在座位上了。
看见林衍，他眼睛一亮，又开始疯狂招手。
林衍走过去，刚坐下，张磊就凑过来。
“林衍！你又迟到了！”
林衍没说话。
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林衍点点头。
张磊叹了口气。
“你最近越来越怪了。以前你虽然闷，但没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算了。”他拍拍林衍的肩膀，“中午请你吃辣条。”
林衍看了他一眼。
这个胖子，话多，烦人，但每次有事，都是第一个站出来。
“张磊。”
“嗯？”
“谢谢你。”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有病吧？突然这么肉麻。”
林衍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张磊也被卷进来——
他不会让那一天发生的。
---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衍没去食堂。
他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
对面那棵树下，那八个人不见了。
只有赵无眠一个人。
他靠在那棵树上，嘴里叼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缭绕。
隔着操场，隔着铁门，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他看了林衍一眼。
然后他掐了烟，转身走了。
林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
下午的课，林衍上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那些事。
爷爷，门那边，封神印，还有那个“不该在这里”的自己。
赵无眠说，他不该在这里。
他该在那边。
那边是哪儿？
门那边？
那个叫“玄宙归墟”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禾。
苏禾在写题，很认真。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林衍愣了一下，想移开目光。
但苏禾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题。
林衍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他。
但他忽然想起黑袍人的话。
“她站在那里，两个世界就通了。”
她是天枢。
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枢纽。
那些东西，也盯着她。
---
放学的时候，林衍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菜市场。
吴老头的摊子，还在老地方。
一个破旧的折叠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几本发黄的书。吴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易经》，正在看。
看见林衍，他抬起头。
“又来了？”
林衍在他面前蹲下。
“吴爷爷。”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昨晚，没睡好吧？”
林衍愣了一下。
吴老头指了指他的眼睛。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林衍没说话。
吴老头叹了口气。
“那东西，来找你了？”
林衍点点头。
吴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林衍面前。
“伸手。”
林衍伸出手。
吴老头抓住他的手腕，像中医把脉一样，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脸色有些凝重。
“封神印弱了一分。”
林衍心里一紧。
“那东西昨晚离你很近。近到差点就能碰到你。”
他看着林衍。
“下一次，它会更近。”
林衍的手攥紧了。
“那我怎么办？”
吴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变强。”
“强到它不敢靠近你。”
林衍愣住了。
变强？
怎么变强？
吴老头看着他一脸茫然的表情，又叹了口气。
“你体内那个东西，没教你？”
林衍愣了一下。
体内那个东西？
林九渊？
吴老头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果然。他什么都没教你。”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易经》，翻了几页。
然后他说。
“明天晚上，你来这儿。”
“我教你一点东西。”
林衍看着他。
“为什么？”
吴老头没抬头。
“因为你叫我一声吴爷爷。”
“因为你是林家的后人。”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你爷爷的。”
---
晚上回到家，林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只“猫”还在那儿。
他已经习惯了。
“林九渊。”
“嗯。”
“吴老头说要教我东西。”
林九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是寂溟古族最后一个活人。”
林衍愣住了。
寂溟古族？
“那是什么？”
“上古隐世族群。”林九渊说，“掌控生死之力的族群。”
“他教你，是你的造化。”
林衍沉默了。
他想起吴老头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快死的老人。
像一口井。
很深。
深不见底。
“林九渊。”
“嗯。”
“你说，我能变强吗？”
林九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本来就很强。”
林衍愣住了。
我？
“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窗外，月光很亮。
林衍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衍儿，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变强。
强到那些东西不敢靠近他。
强到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东西没有再靠近。
但他知道，它在等。
等他最弱的时候。
他不会给它机会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