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衍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他不喜欢拖堂。不是因为着急回家，是因为讨厌人群。铃声一响，教学楼里立刻涌出黑压压一片，走廊挤满人，楼梯挤满人，校门口也挤满人。所有人都在说话、笑闹、推搡，声音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
林衍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这是他两年里练出来的本事——在人群中穿行，不撞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偶尔有人擦过他肩膀，他也不抬头。没人会喊他名字。班主任点名偶尔会跳过林衍这两个字，忘了班里还有这么个人。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走廊角落，也没人找他说话。
他不怪谁。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成绩中不溜，长相不扎眼，衣服是超市买的杂牌，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
但他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因为他有一个秘密。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关上门，打开手机，他就不是他了。手机里那些小说，那些修仙的世界，那些一剑劈开天地的主角，让他觉得自己也跟着活了一次。他最迷的是那种——凡人逆袭，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物，最后站到最高处。
每次看到这种情节，他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那样呢？
第二天醒来，他还是那个透明人。
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除了张磊。
“林衍！”
他回头。张磊从后面追上来，胖脸上全是汗，跑得直喘。
“你走那么快干嘛？喊你八遍了！”
林衍说：“没听见。”
张磊翻了个白眼：“你永远没听见。走，小卖部，请你吃冰棍。”
“我得回家。”
“急什么？你妈又不会跑。”
“我爸今天早班，我得回去做饭。”
张磊愣了一下，拍他肩膀。
“行吧，那你回。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林衍！你太闷了！以后要多说话，不然没姑娘喜欢你！”
林衍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弯了一下。
从高一到现在，只有张磊，会记得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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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门虚掩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林苍围着那条用了七八年的围裙，背对着门口，正在切土豆。切得很慢，刀落下去的时候肩膀有点歪。
“回来了？”
“嗯。”
“作业多吗？”
“不多。”
“那写作业去。饭好了叫你。”
林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林苍今年四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好，出车回来经常要揉半天。但他从来不在林衍面前喊累。切菜的手有点抖，他把刀放下来，换了个姿势，又继续切。
林衍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家不大，家具旧，墙上有一块霉斑。但这是他最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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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林衍写完作业，打开手机。
那本追了三个月的小说，今天更新了。
《我在人间开神门》。主角陈九，末法时代最后一个修士。破九锁，开神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道。
林衍追了三个月，每天等更新比等考试成绩还急。
今天这一章，陈九终于破开第九锁。神门就在眼前。金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万古长夜，照得通亮。
林衍盯着屏幕，手指往下滑。
然后——
没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这章结尾写了一句：
“神门之后，有什么？陈九伸出手——”
断章了。
林衍盯着那几个字，想把手机砸了。
他把手机扔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神门之后，有什么呢？
他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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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六。
林衍起得比平时还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饭。林苍出车去了，他自己吃完饭，坐在窗前发呆。
窗户外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人在下棋，几只猫在晒太阳。阳光把一切都晒得软绵绵的。
林衍忽然想起昨晚那本小说。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更新。
他叹了口气。
手指碰到脖子上的东西。
是一块玉。拇指盖大小，青白色，摸上去温温润润。爷爷临终前给他的，说是林家的祖传，让他贴身戴着，别摘。
林衍戴了三年，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把玉握在手心，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进去，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淡，很细。像一缕烟。
林衍盯着那缕烟，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衍儿，这玉，你好好戴着。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的用处。”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也不懂。
但他记得爷爷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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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苍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走路有点瘸。林衍看见了，没吭声。他知道父亲的脾气——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也是“没事”。
吃饭的时候，林苍自己开口了。
“今天拉了个长途，去隔壁市。回来腰疼得厉害，在服务区歇了半小时。”
林衍看着他。
林苍夹了口菜，语气很淡：“老毛病了。不碍事。”
林衍低头扒饭。
吃完饭，林苍去睡了。林衍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腰还没坏，能把他扛在肩上走很远。那时候母亲还在，会在他洗完碗后塞给他一颗糖。
他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
水很凉。泡沫慢慢散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继续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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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磊发微信。
“明天出来玩不？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挺好喝。”
林衍回：“不了，有事。”
张磊秒回：“你有个屁的事。”
林衍没回。
他知道张磊是好意。但他就是不想出门。不想说话。不想被人看见。
他宁愿一个人待着。
窗外，太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像火，像小说里写的天降异象——主角破境的时候，云层裂开，金光万道。
林衍看着那片晚霞。
异象？
怎么可能。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一个存在感为零的透明人。
他没注意到，胸前那块玉，在那片晚霞里，微微亮了一下。
只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睛。
然后——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终于……等到了。”
林衍浑身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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