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衍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
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儿，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下不来。
他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
苏婉站在窗前，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巷子口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聊天，还是朝着他的方向。炸油条的大爷今天没出摊。
他没在意。
他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光头那帮人，万霖的处理，还有自己差点失控的那一瞬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已经好了。
破锁之后，伤口好得比以前快得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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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对面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万辰。不是万霖。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道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着，青筋暴起。
他没靠在树上，也没抽烟，就那么站着。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林衍。
那眼神，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嚣张，不是好奇，不是冷。
是——空。
像在看一件东西。
林衍和他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那光头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衍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发潮。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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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林衍上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那个人。
那个眼神。
空的。
像在看一件东西。
“林衍？”
张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
“老孙叫你回答问题呢！”
林衍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愣了两秒，然后开始说。
说完坐下。
张磊凑过来。
“你他妈走神走到天上去了？刚才想什么呢？”
林衍摇摇头。
“没事。”
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最近越来越怪了。”
林衍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禾。
苏禾低着头写题，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衍看见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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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衍没去食堂。
他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
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站在对面那棵树下。
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还是那个眼神。
空的。
林衍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隔着铁门，看着他。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
几秒后，那个人开口了。
“林衍？”
声音很沙，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衍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万辰让我来的。”
林衍的手攥紧了。
那人看着他攥紧的手，笑了。
那笑容，和眼神一样空。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
他歪了歪头。
“看看能让万霖出手的人，长什么样。”
林衍看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那人又笑了。
“走是要走的。但走之前——”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
手里攥着一根烟。
点上，吸了一口。
“万辰说，让我跟你聊聊。”
他吐出一口烟。
“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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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跟着他走到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墙，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苔。
那人走在前面，林衍跟在后面。
走了一半，那人停下来。
转身。
看着林衍。
“就这儿吧。”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开口。
“我叫阿坤。你可能没听过。但你以后会记住的。”
林衍看着他。
“万辰给了你多少钱？”
阿坤笑了。
“钱？不是钱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万霖那个人，我早就想碰碰。但他藏得太深，碰不着。”
他盯着林衍。
“你是他的人。碰你，也一样。”
林衍明白了。
这人不是万辰找来的。
是万辰告诉他，万霖出手保了林衍。
他自己来的。
冲着万霖来的。
他只是个由头。
“你跟万霖有仇？”
阿坤笑了。
“没仇。就是看不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林衍只有两米。
“行了，聊够了。”
他扭了扭脖子，咔吧响。
“该干活了。”
话音刚落，他动了。
快。
快得林衍只来得及抬胳膊。
一拳砸在他手臂上。
“砰！”
林衍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墙上。
手臂发麻，像要断了一样。
阿坤站在原地，没追。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一锁？”
他笑了。
那笑容，更空了。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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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没时间回答。
阿坤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拳。
是连环的。
第一拳，林衍躲开了。
第二拳，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墙上，墙皮崩了一块。
第三拳，他躲不开了，只能抬手挡。
“砰！”
手臂麻得没知觉了。
第四拳，砸在他肚子上。
林衍整个人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东西全涌到嗓子眼。
他咬着牙，没吐。
第五拳，砸在他脸上。
他往旁边倒，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第六拳，砸在他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咔嚓一声。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倒。
他扶着墙，站着。
喘着气。
阿坤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还能站？”
他走过来，站在林衍面前。
低头看着他。
“行，有点意思。”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林衍肚子上。
林衍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三米外的墙上，又弹到地上。
这次，他起不来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
阿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这就起不来了？”
他蹲下来，抓住林衍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我还以为万霖保的人，有多能打。”
他看着林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有点散了。
但还在看着他。
阿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眼神不错。”
他松开手，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万霖保你，不是白保的。”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林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他想动，动不了。
肋骨疼得他喘不上气。
眼前越来越黑。
他想起苏禾的脸。
想起她递过来的红花油。
想起她说“带我一起”。
他想说对不起，我去不了了。
但他说不出来。
黑暗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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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有人在碰他。
很轻。
像怕弄疼他。
他想睁眼，睁不开。
耳边有声音。
很远。
是张磊？
“林衍！林衍！你他妈醒醒！”
是张磊。
他想说，别叫，吵。
但他说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被人抬起来。
颠簸。
疼。
疼得他又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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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里。
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
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动，动不了。
浑身上下都疼。
疼得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
他侧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苏婉。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林衍张了张嘴。
“妈……”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听不出来。
苏婉猛地抬头。
看见他醒了，眼泪掉得更凶。
“衍儿！衍儿你醒了！”
她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你吓死妈了……你吓死妈了……”
林衍看着她。
想说话，说不出。
他想起巷子里那个人。
阿坤。
那个眼神空的像在看一件东西的人。
他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万霖保你，不是白保的。”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个眼神，和阿坤有点像。
空的。
但阿坤的空，是杀人杀多了。
那个东西的空，是饿了太久了。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怕。
但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又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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