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衍就出了医院。
肋骨那里像插着把钝刀,每走一步都往肉里剜。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街灯还亮着,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但他没停。
那张照片在他怀里,贴着胸口。照片上那个女人绑在椅子上,头低着,看不清脸。那是苏禾的妈——那个在夜市炒面、每次看见他都多给一勺菜的女人。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三天后。等你。
今天就是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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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城东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
云压得低,低得像要贴到人脸上。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灰和塑料袋,往人身上扑。
林衍站在路口,看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
那是老宅。
烧了三天了,墙还立着,但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几具骷髅杵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
野草长得老高,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响。有乌鸦蹲在断墙上,看见人来了,嘎的一声飞走。
他绕过废墟,走到后面。
那里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头低着,一动不动。
林衍的呼吸停了。
他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的。
他蹲下来,伸手托起那个人的脸。
是苏禾的妈。
眼睛闭着,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睡着的白,是纸的白,死人的白。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凉的。
已经凉了很久了。
林衍愣在那里。
手还托着她的脸,凉的。他想起她炒面时的样子,手那么快,锅里的火蹿得老高,油滋滋响。她总是笑着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
现在这张脸,再也不会笑了。
“死了两天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衍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废墟边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袖口挽着。五十来岁,国字脸,眼睛亮得瘆人。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玉,青白色的,在阴天的光里幽幽发亮。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像刀子上的光。
“我等你两天了。”
林衍站起来。
肋骨那里疼得他晃了一下,他扶住椅背,站稳了。
“你杀的?”
那人歪了歪头。
“绑了两天,没吃没喝,自己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衍的手攥紧了。
“你他妈——”
他往前扑。
但刚迈出一步,那人就到了跟前。
快。
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林衍整个人往旁边栽,撞在废墟的断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踩在他胸口。
就是肋骨断的那里。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那人低头看着他,脚上还碾了碾。
“就这?”
他蹲下来,抓住林衍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
他凑得很近,嘴里有股烟草味。
“你体内那个东西,我要定了。”
林衍瞪着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谁?”
那人笑了。
“我叫林远山。你记住这个名字。”
他松开手,站起来。
林衍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雨开始下了。
一滴,两滴,砸在他脸上。
然后成了线。
那人站在雨里,低头看着他。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林衍面前。
一张照片。
林衍捡起来。
照片上是张磊的妈,躺在马路上,旁边是一辆歪着的车。
血。
全是血。
林衍的手开始抖。
“你……”
“车祸。”那人说,“昨天的事。那胖子现在估计还在太平间哭呢。”
他蹲下来,看着林衍。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雨砸在他们之间,溅起泥点。
“因为你。”
“你太弱了。”
“你身边那些人,会一个个死。这个死了,下一个就是那个丫头,再下一个就是那胖子,再再下一个就是你妈。”
他站起来,转身往废墟那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那个叫苏禾的丫头,长得不错。”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雨还冷。
“别让她等太久。”
他走了。
消失在雨幕里。
林衍趴在地上,很久没动。
雨砸在他身上,冷的。
他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张磊那张脸。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每次看见他都疯狂招手的脸。
他想起苏禾的脸。
那个说“你别死”的人。
他想起自己的妈。
每天站在窗前等他的人。
她们都会死。
因为他。
因为他太弱了。
他把照片塞进怀里,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那张椅子前面,看着那个女人。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像眼泪。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
砸在他脸上,生疼。
他没擦。
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
肋骨那里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捅一刀。
但他没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变强。
强到能杀了他。
强到能保护那些人。
强到——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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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病房的门。
苏禾坐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见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愣了一秒。
然后她问。
“我妈呢?”
林衍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干净。
眼睛里的光,和以前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苏禾等了几秒。
她站起来。
“死了?”
林衍点头。
苏禾愣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坐下。
低着头。
不说话。
林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
过了很久,苏禾开口。
“不是我亲妈。”
林衍转头看她。
苏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亲妈在门那边。”
“这个妈,是捡我的人。”
她顿了顿。
“但她是我妈。”
“比亲妈还亲。”
林衍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在夜市炒面的女人。
想起她每次看见他,多给的那一勺菜。
想起她笑着和苏禾说话的样子。
他低下头。
“对不起。”
苏禾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他叫什么?”
林衍沉默了几秒。
“林远山。”
苏禾点了点头。
她没回头。
“你走吧。”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衍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砸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
他拉开门。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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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嗡嗡响。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肋骨那里疼得他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
张磊的妈。
躺在血泊里。
他把照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雨一样冷。
“你不醒也行。”
他说。
“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病房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踩在仇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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