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走了。
林衍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很久没动。
惨白的灯光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发昏。偶尔有护士走过,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又被他脸上那个表情吓回去,匆匆走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腿麻了,他也没动。
怀里那几张照片硌着胸口,像几块烧红的铁。苏禾养母的,张磊他妈的,还有那张皱成一团的、写着字的那张。
他把它们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看着。
雨早就停了。窗外的月亮又出来,惨白的,把走廊尽头那一小块地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几张照片。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
“就因为我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就因为我弱,她们就得死。”
他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疼。
但他没松手。
他想起林远山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踩在自己胸口时,脚上碾的那一下。想起他说“那个叫苏禾的丫头,长得不错”时,脸上的笑。
那笑,淡得让人发寒。
他站起来。
腿麻得站不稳,他扶住墙,等了几秒。
然后他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病房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踩在仇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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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病房的门,里面黑着。
他没开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丝。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三样东西。
祖传的那块,碎了的那块。碎片用红布包着,从车祸那天起就一直贴着心口放。
周强给的那块,爷爷当年留给周强他爹的。青白色,完完整整。
林九渊带来的那块,从他醒来的第一天就跟着他。比别的玉都凉,像千年寒冰。
三块。
他把它们全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上面。
祖传那块,碎了。红布解开,三片碎片摊在那里,裂口参差不齐,像三道狰狞的疤。
周强给的那块,温润内敛,月光落在上面,像蒙了一层薄雾。
林九渊那块,凉,透着骨子里的凉。月光照上去都像被冻住了,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们一块一块拿起来。
祖传的碎片,三片,放在左手掌心。
周强给的整玉,一块,盖在碎片上。
林九渊带的整玉,一块,压在最上面。
三块五件,摞在一起。
他握紧。
凉的。
都是凉的。
“你们三个。”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一个是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我不知道。我爷爷让我戴着,我戴了十几年,它替我挡了那场车祸。”
“一个是我爷爷托人留的。那个人今天死了,死之前把它给我。他说我爷爷欠他的,他还了。”
“一个是睡了一千年的老家伙带来的。他教过我站桩,教过我打架,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现在还在我体内睡着。”
他看着手心里那堆东西。
月光照在上面,青白青白的。
“你们等了我多少年,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没时间等了。”
他攥紧。
攥得骨节发白。
“再等下去,苏禾会死。”
“张磊会死。”
“我妈会死。”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开始抖。
“就是那种——”
他说不下去。
他想起苏禾养母那张脸。
白的。凉的。死了两天了,他才知道。
他想起张磊他妈那张照片。
躺在血泊里,旁边是一辆歪着的车。血从她身下漫开,黑红的,淌了一地。
他想起林远山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笑。
那么淡。那么冷。
他想起自己跪在雨里,站不起来的样子。
想起自己被他踩在脚下,动不了的样子。
想起自己一拳头打过去,他屁事没有,反手一巴掌把自己扇飞的样子。
他低下头。
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砸在那堆玉上。
砸在祖传的碎片上。
砸在周强给的整玉上。
砸在林九渊带来的那块上。
一颗,两颗,三颗。
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血从嘴角渗出来,滴下去,和眼泪混在一起。
落在那些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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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玉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惨白的亮。
是淡淡的金光。
很淡。
淡得像凌晨三四点天边刚泛起的那一丝光。
林衍愣住。
他看着手心里那些玉。
金光从它们内部透出来,一圈一圈往外荡,像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
祖传的碎片在发光。
周强给的整玉在发光。
林九渊带来的那块也在发光。
三块五件,一起发光。
然后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
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灵气,从丹田里被抽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动的。
是被吸走的。
被那些玉吸走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拽了一把。
那丝灵气顺着血管流到手心,钻进那些玉里。
一丝,一缕,一点。
全没了。
他感觉身体空了。
那种空,不是饿了的空,不是累了的空。
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洞。
四肢发软,眼前发黑。
他撑着窗台,没倒下去。
低头看。
那些玉还在发光。
金光越来越亮。
但它们变了。
祖传的碎片在融化。
不对,不是在融化。
是边角在变圆,裂口在变平,像有人拿手在捏。
三片碎片慢慢靠拢,碰到一起,黏住,变成一块。
周强给的那块也在变,边缘模糊,像蜡被火烤了。
林九渊带来的那块也在变,凉意褪去,青光收敛。
三块五件,慢慢往一起靠。
碰到一起。
黏在一起。
融在一起。
金光大盛。
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
等了几秒。
光暗下去。
他睁开眼。
低头看。
手心里只剩一块东西。
不是玉了。
看着像玉,摸着也像玉,但那颜色不对。
青中带黄,黄中透青,像青铜器上那种包了浆的老铜。
古朴。典雅。不张扬。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温的。
不是凉的了。
是温的。
他翻过来看。
一面光素,什么都没有。
翻到另一面。
有字。
两个。
上古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画一样。
他不认识。
但看着那两个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字。
爷爷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说这是咱们林家的老字,传了多少代了,你记着。
他记不住。
爷爷也不勉强。
就笑笑说,记不住就算了,反正也用不上。
现在他看着这两个字。
不认识。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那块东西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月光透过来,淡淡的金色光晕。
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动。
再细看,又没了。
他放下来。
看着手心。
那块东西躺在那里。
青中带黄,黄中透青。
像青铜,像老玉。
古朴。安静。
他攥紧。
温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下。
体内的灵气被抽空了。
一丝不剩。
他试着感受一下。
丹田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锁,废了。”
他说。
声音很轻。
“现在连一锁都没了。”
他看着那块东西。
它躺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不动。
“你吸干了老子。”
“老子现在跟普通人没区别了。”
他顿了顿。
“就换来你?”
那块东西不说话。
只是温着。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把它攥紧。
贴着胸口。
凉的?
不对,是温的。
他靠回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
惨白的。
他想起林远山。
想起他踩在自己胸口时那个笑。
想起他说那些话时,脸上的表情。
想起自己跪在雨里,站不起来的样子。
他低头。
看着手心里那块东西。
“你吸干了老子,总得有点用吧?”
那块东西没反应。
他等了几秒。
又开口。
“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反应。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
“行。”
“你不说也行。”
“我自己去找答案。”
他把那块东西贴身放好。
贴着心口。
温的。
他站直了。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着窗外。
月亮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那个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绝望。
是别的什么。
“还差两块。”
他说。
“我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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