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天亮前停的。
林衍听见最后几声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然后没了。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场,只有头顶那盏灯管还在嗡嗡响,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他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它几百个晚上了,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轮廓。
肋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伤口里塞了一颗心脏,跟着他的脉搏一起跳。
他没动。
就这么躺着,等天亮。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回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太重了。
不像平时那个走路带风、见谁都笑嘻嘻的张磊。
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床边,停下。
林衍转过头。
张磊站在那儿。
他穿着那件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歪着,扣子掉了两颗。头发往下滴水,顺着脸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衍。
那眼神,林衍从来没见过。
不是恨。
不是怨。
不是悲。
是空的。
像一条走了二十年的老巷子,走到头,发现前面是堵墙,没路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过了很久,张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两个苹果。
红的,但烂了。
皮破了,果肉露出来,褐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走过来。
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放得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然后他退后一步。
看着林衍。
“我妈出门前,让我给你带苹果。”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像在说食堂今天做什么菜。
“她说,衍儿那孩子可怜,一个人在医院躺着,你多去看看他,带点好吃的,别空着手。”
他顿了顿。
喉结动了动。
“她手里攥着这两个苹果,死的。”
林衍的手攥紧了床单。
攥得指节发白。
张磊没看他。
他看着窗外。
天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我昨天晚上,把她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遍。”
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
“从最早的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最早那张是我六岁生日,她给我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得满脸都是,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最后一张是一个月前,我考试考砸了,她安慰我说没事,下次努力就行,我低着头没理她,她偷偷拍了一张我的背影。”
他顿了顿。
“看了七遍。”
他转过头,看着林衍。
眼眶红了。
但没哭。
“我看到凌晨四点。”
“然后我出门,走到你们家楼下。”
“站了两个小时。”
“没上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指节上磨破了皮,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我不知道上来能说什么。”
“说‘我不怪你’?我说不出口。”
“说‘我恨你’?也说不出口。”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们家窗户。”
“灯亮着。”
“我知道你妈在家。”
他抬起头。
看着林衍。
“你妈还活着。”
“我妈没了。”
这句话砸在病房里。
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林衍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磊看着他。
那个眼神,还是空的。
“你知道我站在太平间外面,是什么感觉吗?”
他问。
“不是哭。”
“是哭不出来。”
“站了三个小时,一滴眼泪没有。”
“护士问我,要不要进去再看一眼。”
“我说不用了。”
“我不敢看。”
他顿了顿。
“我怕看了,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林衍看着他。
那张脸,瘦了一圈。
眼眶凹进去,眼白里全是血丝。
嘴唇上有一道口子,结了黑红的痂。
“张磊。”
林衍喊他。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张磊没应。
他看着那两个苹果。
红的,烂的。
汁水还在往外渗,在床头柜上洇开一小团。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说。
声音轻了。
“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摆过地摊,卖过早点,给人洗过碗,在工地上搬过砖。”
“什么活都干过。”
“手磨出茧子,腰落下毛病,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层皮。”
“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累。”
“她说,磊磊,妈这辈子就盼你出息,等你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妈就福福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说,妈还年轻,还能再干几年,你好好读书,别操心钱的事。”
“她说,等你出息了,妈就天天在家看电视,让你伺候我。”
“她说——”
他顿住。
喉结动了动。
“她没等到。”
林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苹果。
红的,烂的。
汁水还在淌。
一滴。
一滴。
他想起张磊他妈。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女人。
每次去他家,都塞吃的。
“衍儿来了?快坐,阿姨给你拿吃的。”
“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看你瘦的,跟麻杆似的。”
“衍儿这孩子,不爱说话,但心好,磊磊跟你做朋友,我放心。”
那些话,还在耳边。
那个人,没了。
他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张磊看着他。
那个眼神,还是空的。
“林衍。”
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我刚才来的时候,一直在想。”
“要是一开始不认识你,就好了。”
“要是我没跟你当同桌,就好了。”
“要是我妈没给你买过苹果,就好了。”
他顿了顿。
“但那些都发生了。”
“你是我兄弟。”
“我妈也把你当半个儿子。”
“现在她死了。”
他转身。
往门口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林衍。”
“嗯。”
“你他妈最好活着。”
“活着去杀那些人。”
“杀完了,来告诉我一声。”
“告诉我就行。”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没了。
门开着。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林衍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很久。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亮。
他把那两个苹果拿起来。
一个放在左手心。
一个放在右手心。
烂的那面朝下。
凉的。
他想起张磊他妈的手。
那双给他塞苹果的手。
暖的。
糙的。
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粗粗的,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那双再也不会给他塞苹果的手。
他把苹果放回去。
并排放着。
红的。
烂的。
汁水洇在床头柜上,一小团。
他躺下。
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
他在想张磊最后那句话。
“杀完了,来告诉我一声。”
“告诉我就行。”
不是恨。
不是原谅。
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张磊还在。
还活着。
还在等。
等他杀完那些人。
等他去告诉他一声。
他睁开眼。
窗外,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暖的。
但他心里,是凉的。
他伸手,摸出那块青铜色的玉。
握在手心。
温的。
他看着它。
那两个上古文字,不认识。
但温的。
像活着的东西。
他把玉贴在胸口。
闭上眼。
“张磊。”
他在心里喊。
“你等着。”
“等着我杀完那些人。”
“等着我来告诉你一声。”
“等着——”
他顿了顿。
“等着我再叫你一声兄弟。”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瘦的,苍白的,眼眶凹进去的。
但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
还得活着。
活着去杀那些人。
活着去见张磊。
活着——
把欠他的,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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