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是林衍自己办的。
护士站那个胖女人看他摇摇晃晃走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还有没掉痂的口子，当场就变了脸。
“你不要命了？医生说你还得躺一周！”
林衍没理她。
他把那张纸拍在台子上，拿起笔签字。
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胖女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那个年轻护士拉住了。
年轻护士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衍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里面一群人涌出来。
他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走完，才迈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门关上，往下降。
他靠着墙，闭着眼。
肋骨那里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后背全是汗。
电梯到了，门开。
他睁开眼。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他走出去。
阳光从大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那儿，适应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走。
往外走。
大门外，一个拎着早餐的大妈差点撞到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就那么走。
一步一步。
走了几十米，腿开始发软。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喘气。
汗顺着脸往下淌。
对面有个早餐摊，冒着热气，几个人坐在那儿吃。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张磊他妈。
那个总在夜市炒面的女人。
那个说“衍儿瘦，得多补补”的女人。
他低下头，继续走。
---
巷子很长。
他走了一半，实在走不动了，靠在墙上。
墙皮斑驳，青苔湿滑，背后一股凉意。
他大口喘气。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想，要是就这么倒下去，躺在这儿，会怎么样？
没人会知道。
他妈还在家里等他。
他妈还不知道他出院了。
他妈——
他咬着牙，撑着墙，站起来。
继续走。
每走一步，肋骨那里就疼一下。
疼得他浑身冒汗，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但他没停。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
三楼那扇窗户，开着。
他妈站在窗前，正往外看。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知道，她看见他了。
她转身，消失在窗口。
林衍低下头，开始爬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肋骨那里就疼一下。
疼得他抓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二楼拐角的地方，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大口喘气。
眼前全是黑的。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他妈的声音。
“衍儿！”
苏婉从上面跑下来，跑到他面前，蹲下。
她的手摸上他的脸，凉的，抖的。
“你怎么出院了？医生不是说得住两周吗？”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身上哪儿疼？”
她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抖。
林衍看着她。
那张脸，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堆着，眼袋青紫的。
他张了张嘴。
“妈。”
只喊了一声。
就这一声，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他手上，凉的。
“回家。”
她说。
“妈扶你回家。”
她把他扶起来，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三楼，推开门，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
然后她去倒水，拿药，拿毛巾。
林衍躺着，看着她忙。
看着她进进出出，看着她头发上那几根白的在灯下晃。
他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苏婉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把药吃了。”
她把药递给他，看着他咽下去。
然后她看着他。
“衍儿。”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林衍沉默了几秒。
“没有。”
苏婉看着他。
那眼神，他懂。
是不信。
但也不问。
她叹了口气。
“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躺着，别动。”
林衍点点头。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上面，那块水渍还在。
和病房那只猫不一样。
这是家。
他妈在厨房里忙，锅碗瓢盆响。
油烟味儿飘出来，熟悉的。
他闭上眼。
想起张磊他妈。
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女人。
想起她炒面时锅里的火蹿得老高。
想起她每次看见他多给的那一勺菜。
现在那个女人没了。
她儿子站在他床前，说“你妈还活着，我妈没了”。
他睁开眼。
手攥紧了沙发垫。
---
饭好了。
苏婉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鸡蛋，一碗紫菜汤。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吃吧。”
林衍坐起来。
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嚼着，没味道。
他又夹了一口。
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把菜吃干净了。
把汤喝光了。
他放下筷子。
苏婉看着他。
“吃饱了？”
“嗯。”
苏婉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
林衍听见水龙头响，听见碗碰碗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婉正背对着他洗碗。
他看着她。
“妈。”
苏婉回头。
“嗯？”
“我没事。”
苏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行。”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林衍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只“猫”在那儿。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胸口。
空的。
那块玉没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从他怀里拿走玉时的笑。
想起林远山站在废墟前说“我等了一百年”。
想起张磊那个眼神。
想起苏禾养母那张脸。
他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他没松手。
“等着。”
他在黑暗里说。
“等我好了。”
“等我找到你们。”
“等着。”
窗外，天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东西又来了。
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没理它。
他在想明天。
明天，他要开始找。
找剩下的两块玉。
找林远山。
找——
杀他的机会。
----------------------------------------
